書名:一頭蜈蚣髮絲的瘋女人

原文書名:


9786264196475一頭蜈蚣髮絲的瘋女人
  • 產品代碼:

    9786264196475
  • 系列名稱:

    新人間
  • 系列編號:

    AK00470
  • 定價:

    450元
  • 作者:

    楊智傑
  • 頁數:

    296頁
  • 開數:

    14.8x21x1.6
  • 裝訂:

    平裝
  • 上市日:

    未定
  • 出版日:

    未定
  • 出版社:

    時報文化出版企業(股)
  • CIP:

    863.55
  • 市場分類:

    小說,散文
  • 產品分類:

    書籍免稅
  • 聯合分類:

    文學類
  •  

    ※缺書中
商品簡介


歷經受苦、放逐,
從地獄歸來的燦亮文學

母系瘋癲,遺傳骨血
於陰性子宮內,撕咬、痛訴
最終長出自己的血肉

全書由長文〈來,親愛的,讓我們手牽手一起下地獄〉為楔子:揭示十八歲經歷的校園me too事件如何成為他精神疾患與創傷結構裂解的失序點。

幼時在外婆家看見長著蜈蚣髮絲的女鬼,自那後母親與父親離異,家庭分崩離析,父親被騙錢、弟弟加入黑道,而母親近乎瘋癲──被強暴、失蹤、自殺,他也繼承了母親嚴重的精神疾患,祖母的睡眠障礙。

長大後,女鬼仍時常出現於夢中。經由不斷創作與潛意識的深掘,他才發現,女鬼象徵著「母親」──包含但不限於物理母親的巨大原型,如同一個巨型子宮般的宇宙容器,溫熱、迷暗、又使人依戀與毀滅。此書即是以作者生命裡的「母性原型」帶給他的創傷結構開展,與母親、祖母、疾病,與家族破敗的命運相互凝視、揭穿、撕咬的過程,同時也是逐漸強壯,在子宮血水內用疼痛重生的見證。

不只是受苦與疼痛,更多的是勇氣與鍛鍊。如張亦絢序中盛讚「必須說作品迸發的美感與力道,使得本來可能讀來會陰暗的心情,散發出珠灰的緞亮光澤──神清氣爽。」文學或許無法救贖一切,卻能在盡可能逼近自己的痛之後,燦亮昇華,向死而生。

作者簡介


楊智傑
生於1996年,現就讀東海美術研究所,獲鍾肇政文學獎首獎、高雄青年文學獎首獎等,作品散見《自由時報》、《中國時報》副刊、《印刻文學生活誌》等。選入《九歌112年散文選》、獲文化部青創獎勵。近年畫作參展於美術館、大學藝術中心與藝廊。

書籍目錄


推薦序
受苦、放逐、瘋二代,還有地獄的來歸──淺介《一頭蜈蜙髮絲的瘋女人》╱張亦絢
那個「也」╱蔣亞妮


輯零:地獄愛
來,親愛的,讓我們手牽手一起下地獄

輯一:琉璃霧
ろノ
惡臭的寶石
沉默之丘
鬼、豬肉攤女孩和胎記
小老姑婆

輯二:黑洞水果糖
我們是。我們惡夢的惡夢。──致媽媽
我的媽媽是一顆水果糖般繽紛甜膩的黑洞
房間的房間
無比幸福地活著
深夜的秘密練習
一條河的遺胎

輯三:蜈蚣髮絲
蜈蚣髮絲的瘋女人
白矮星
狂歡之家

輯四:醜神仙
啜泣的觀音
謝金蘭

輯五:燒金膿
更遠的遠方
我心有所愛,不忍讓世界傾敗
夏天應該是死了的
冬天的深處是糖果屋嗎
冥器
小犬與田龜
血鴉、曠野、銀彈
深淵、瀕死狗的肩胛骨和下一步
清晨的鑽珠
暗房裡的白臉女
人生不值得活的
黑暗裡的草繩
一截輕柔跳動的灰燼
我想過一種冬日生活
鑲滿塵埃的克萊茵藍寶石
致爸爸

後記

推薦序/導讀/自序


張亦絢、蔣亞妮──專序導讀

白樵.作家
石曉楓.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教授
朱和之.作家
沈裕昌.東海大學美術系兼任助理教授
言叔夏.東海大學中國文學系副教授
胡淑雯.作家
徐珮芬.作家
崔舜華.作家
鍾文音.作家
──驚豔推薦

魚餌的內部是魚鈎──明白魚餌構造,魚就不會上鉤。從餌到鈎,一定有一個非常短暫的片刻,只有極致的美味與幸福。描繪魚餌易,解說魚鈎難──因為鈎的本質就是隱藏於偽裝中。想逃生的魚或許能以傷口倒推鈎的存在,但指認鈎,不能不溯及餌──因為那是一切開始的方式。所謂「愛」,或許是人類發明的,最精緻的餌。
專業術語或許會談「創傷羈絆」,我則建議多看作者「記憶魚餌」的苦心。
他的努力不會白費。他的文學已經盛放。
──張亦絢

《一頭蜈蚣髮絲的瘋女人》記錄了一個世代如何被#MeToo打開,如何在黑暗中重組信仰,由地獄望向不可得的天堂。我們每個人,在閱讀時都成為那個「被迫沉默」的人,又在沉默中,召喚出自己的羞恥、正視自己的恐懼,試圖在後來努力將錯愛正名為恨,試圖接受曾經被規訓為柔軟理解、滿是原諒的那片沃土,正是暴力得以繁衍的土壤。
──蔣亞妮


琉璃房,玻璃糖。
智傑足不出戶,待在四坪大密室,以被性侵後怎麼擦都擦不淨的血、鬱病周期裡所有流過的淚、多日未澡所釀泡的汗液油耗味,夥同生之瘀痕怨懟厲鬼冤屈所有黑魔法藥材,咕嘟咕嘟煉煮著毒糖字。帶有異光,懾吸人魂的字。閱讀時,能如魔法師拔除魔蘋果時引起尖叫。直視我的瘡口,且不許移開視線。智傑以堅決口吻說。
可有解方?有的。偷偷翻攪,打撈,並吞下作者精密堆砌藏放在大釜鍋底的沉積物,那條蜈蚣,具有治症癖、蛇毒,可收驚與小兒驚癇風搐能作藥用的蜈蚣。
──白樵.作家

愛與恨、黑色糖衣與藍色憂鬱、死亡與瘋癲、鮮血與瀝青,交織成混亂斑斕的圖塊,散發著焦土餘燼般的甜香,那是童年,也是現今生活的剪影。散文裡的「我」始終活在畸零╱邊緣的世界裡,那兒穿梭著鬼影與撒旦,住著老姑婆與蜈蚣髮絲的瘋女人,究竟能如何跋涉過荒原?在智傑筆下,「嘔心瀝血」不是形容詞,而是物質性的殘酷存在,那些文字裡痛苦的坦露,那些以惡寒中珍貴柴薪延續生命能量的掙扎,都令人心生憐惜,亦生敬意。致敬一本誠實的生命之書。
──石曉楓.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教授


因為生存本能驅使,為了在苦痛中暫得喘息,我們彷彿遲早要學會木然與幻想,麻痺現實與回憶中各種不堪,將道聽塗說卻令人嫉妒的故事,拼裝成不合身的夢境,在兩個世界的分裂中逐漸走向瘋狂。智傑的瘋狂卻在於,他以不可置信的天真與坦然,毫無設防地品嘗世界與命運強加於其身的一切,從不對幸與不幸擅加挑揀。於是,所有事物都閃爍著未卜的重影,在強烈的矛盾感知中推移出詭麗的棋局。落進眼底的每一個字,都聽得見拍響在棋盤上的每一聲恐懼與溫柔。
──沈裕昌.東海大學美術系兼任助理教授

盡頭在何方?
在《一頭蜈蚣髮絲的瘋女人》中,作者表現了超乎常人的堅強意志,透過溺水式的訓練,義無反顧探問那位於洞穴底部的真相。即便真相本質可能相當粗糙,並且毫無道理。
不管等在盡頭的是什麼,任何人都值得無條件的愛和安穩的睡眠,但這些閃爍著微光的欲望也終將熄滅──到時我們或許會發現:肉身雖如琉璃透明清澈,也沒有我們以為的那麼容易碎。
在真正抵達所謂的盡頭前,我想好好跟智傑還有這本書的所有讀者(包括我自己)說的是:或許,我們先不用那麼恐懼。
──徐珮芬.作家


愛裡面是恨,而恨裡面依舊是恨。書中所寫述的情欲撕扯,皆是摔碎一地的破敗鏡片,映見小說主述者以及閱讀者自身,最無形狀也最見尖銳的那些零碎──愛的零餘者,恨的愁城人,讀楊智傑的文字,有如持刀向內剖出臟器腸根,糾結之所在,不外乎仍然是《變形記》與《人魔》般地自毀以贖人之愛。
──崔舜華.作家

文章試閱


〈ろノ〉

十年了。一年之中總有幾個月我是病的。毫無生產力,失去社交機能,成為這個小小晶銀齒輪不斷不斷滾動的世界裡被鄙夷的發出淒厲叫聲的鏽鐵屑。
我躲在房間,晝伏夜出,夏至過後天亮越來越早,像漲潮的海灘慢慢淹沒我無眠的肉體。我極度恐慌。用力地拉起窗簾,將之整平,就是為了保護此時此刻沒有皮膚的自己,任何從那邊世界來的、過於富有邏輯的話語或聲音都如火紋摸痛身體,摸走呼吸。

我不是這裡的人。我很清楚,從小就是。總可以在虛幻嘈雜的人潮中精準地辨認出那些假裝在這裡的人的氣味。這是一種天賦,我鼻腔裡的嗅神經存在於不同維度,那些暴動的氣味分子有的甜美,有的酸澀,有的極其虛偽。

虛偽虛偽,虛假的偽裝。就像許多病著的月份的清晨,我戴上鼠灰色寬大的漁夫帽、口罩,並掛起一副沒有度數的眼鏡踏出房門那樣。
清晨有股腐敗味。所有惡夜中不堪的鬼魅、啜泣、敗北在陽光下急速萎縮,被抽乾水分,賞上兩個明亮的巴掌,褫奪名字,成為沒有身分的殘穢。

爽快。天亮來得乾脆又狠心,那些清晨穿過我的老先生們健康得體的笑容,他們身上的汗水象徵一種不斷代謝不斷轉動的社會軌跡,絕非那種就算身體在移動靈魂仍卡在二十天前床裡的我能理解的。步伐輕盈到甚至可以輕易跨出幾頭藍鯨、幾支流行樂、幾座閃閃碎裂的賽博龐克城。

我走進超商,快速的辨認出店員及兩位顧客的身分。
他們都是這裡的人。不是跨過一座龐大的夜,把星星養在腹腔裡,咳出血色銀河的人。那個大夜班店員─他是混種。雖然雙腳浸泡在黑夜,但手仍拚命地攫住那條綁住所有這邊的人的潔白鋼索。天知道他有多努力,努力到說了整個晚上的歡迎光臨還能對我擠出稍嫌不合格的友善笑容,這大概是成為這邊的人的一種條件吧。身為人的條件。

早上五點四十五。這個時間在這裡的人類不是重視保養的退休老先生,就是資本主義永晝普照下被迫放棄健康生活的勞工。而我兩者都不是。

我沒有能力傷害自己,我的手太小,心太軟,日子太矮。矮到被鋒利蔓延的換日線割下腦袋,被四月五月輪流使用,沾滿食物碎末和臭酸液體後揉成一坨難看的垃圾。

此時此刻我對自己極好。我鄙視昨天那個刻薄的自己,提起購物籃(誰會在超商用購物籃呢?超商不就是讓趕不上超市的人圖個方便的亮盒子嗎?難道真有永遠趕不上超市的人?),拿起御飯糰、麵包、豆漿、餅乾,考量的唯一目的是─活下去。價格不在考慮範圍,至少對一個已經一週沒有出門沒有花費任何金錢的飢渴之人來說一點都不重要。富有這種感覺,是比較出來的。我會買蛋糕,買飲料,不看含糖量。

一切能讓我活下去並榨擠出多巴胺的事物都是ろノ。超商蛋糕欺騙人的化工甜味。好久好久不見的友人一句沒頭沒尾的關心。睡到傍晚被黃昏走上腹部輕輕嚙醒;懊悔不已時聽著手嶌葵試圖安撫自己。麻痛的頭腦難得安靜下來以致可以敲出幾顆乾淨的文字─都是我至高無上的ろノ。

ろノ。ろノ。我活下去的希望。我還活著的原因。

我買了一個兩塊的提袋。拿了好多份免洗餐具,徹底接受成為自然環境殺手的文明人。我拋棄那個瀕死仍假意良善的自己,那個曾在烈日下以手臂環抱商品,做出一個虛假的囊袋,一路灑落繽紛色彩在街上的自己。

像灑下脹滿色素的麵包屑,等某天大腦失去機能時可以沿著記號不假思考地辨認瑩透琉璃的消費社會。
我緩緩地走上樓,打開門,停住讓貓蹭兩下,關上門,褪下口罩、眼鏡、帽子、外套、皮囊、骨架、攤回一坨沒有形狀的邪物。
角落堆滿七八袋數週的垃圾(以及永遠趕不及卻持續刃打自己腦門的給愛麗絲),碗盤脊椎一樣被搖搖晃晃地疊起來,筷子散落一地。夏天了。白天室內氣溫三十度。臭酸味纏勒空氣,扭出滿滿的屍水,而我─榮幸地被歸為同一類。

四天沒洗澡,頭皮發癢如供數千隻蚊蟲租賃無限啜飲,有時實在忍不住一抓,刮下滿滿的發臭的油水和皮屑,皮屑在暗室中旋轉、拋亮,綻出一場羅曼蒂克的小小雪災。瀏海如油管根根分明,全被撥到耳後,用帽子藏了起來。

我的身體散發一股酸味,像超市打烊前買回的即期肉品被遺忘在冰箱深處一週後令人作嘔的氣味。死的氣味。

真是噁心。我的骨我的臉我的手指節我的腹下肉,我的思想我對他人的妒忌都越來越老,醜成一具屍體。

深夜躺在床上,夜鷹的啼叫把三點戳破一個洞,伸進我的腦袋並恬不知恥地產下一袋袋金黃的細卵,黑色幼蟲在卵膜中掙扎、撕破,更多的夭折在裡面。我疼地叫出來。今年,這樣的日子已邁入第四十二天,每一天我都在等。等時間被什麼東西吸引而露出破綻時伸進它的眼睛挖出黑黑亮亮的惡意。我會緊緊捏住它。

若ろノ是活著,那人的惡意便是死的匕首。鑲嵌紅寶石、青金石,雕上昏黃花邊的那種美得不得了的死。

曾在某次於房內倖存後拿著大醫院的診斷證明鼓起勇氣進入缺席許久的課堂。「憂鬱症。你是去哪裡玩了吧。」長髮男老師露出質疑的臉,並在課堂之上大聲複誦出來。我緊繃地抬起頭看著他,感受到嘈雜的課堂裡有些眼睛正看向這邊。每一雙都很黑。斷垣殘壁上吊著數十顆青黑的彈孔。長髮男皺起眉頭思考了非常久,我甚至覺得那已是一種善意。

「只能請開證明這天,其他天不能。」
我彷彿被一疊厚達十公斤的診斷證明書用力甩臉。我感到被羞辱。這跟請產假只能請生孩子那天一樣荒謬。「我知道了。」接過診斷證明,默默沿著原路走回位置,發誓自己再也不讓學院體制啃碎自己好不容易抖顫焊起的玻璃皮囊。

當下的我鄙視自己,鄙視自己為了庸俗的學分特地跑去醫院花近千元請醫生開診斷證明,並拿來課堂上作為掌握權力者傷害自己最有效的手段。

當然,我還傷心。傷透了。那學期我沒再出現在學校過,我覺得好丟臉,好氣憤自己的所有作為,我回家將診斷書撕碎,揉成難看的樣子丟進垃圾桶。跟我一樣難看的樣子。

但我不會輕易拋下自己。縱使自己變得再難看,再惹人嫌棄。

因為我已經被拋下過,已經哭過,已經用盡全力狠狠恨過。終於看清時間的眼睛,創痛尖牙上年幼的牙結石─我終於看清自己所擁有的一切是多麼的虛弱。

包括那些凶悍的恨。

對父母的恨、對伴侶的恨、對時間的恨都相繼老去。傷口乾枯,骨髓脆化,下一秒便碎出一整片宇宙的白化症。曾經痴狂的愛也老去,眼淚的尾巴也老去,對自己的鼓勵和攻擊也終將老去。死亡也會老去嗎?某天它也將變成一張嬰兒一樣惹人憐憫無能的表情。如此如此的陌生啊。

忘不掉無限接近死亡的那次。我拽著胸口無法呼吸,氣管彷彿縮成粉塵,血液被恐慌絆倒在血管裡。感覺到頭腦缺氧,呼吸截斷在咽喉。「對不起,我需要去掛急診。」臺前的老師露出憐慈的表情,問我需不需要幫忙,我說不用。

一路上跑啊跑跌倒啊跌倒我幾乎哭了出來。

但或許是氣溫過高導致一切都被蒸發了。意識開始繁殖出星星的贗品,跪倒在地上的我感覺自己即將暈眩過去。

「活下去。」忽然不知道哪來的聲音將眉心敲出一圈金黃的穀穗。
叮鈴。我輕巧地站了起來繼續跌撞至急診室。護理人員將我攙扶進去,確認意識並引導呼吸。我吞了一把好看的藥後躺在床上緩緩閉上眼睛。

即將沉睡之際腦海浮現剛剛的「活下去」。

活下去。那是誰的聲音呢?十年了,我仍沒有搞懂。在沒有人能走進的那些年;在那場過於嚴冷寂靜的暴風圈中還有誰的聲帶能磨擦出波紋呢。

ろノ。

難道我是自己的ろノ嗎?ろノ。ろノ。我活下去的希望。我還活著的原因。

〈我的媽媽是一顆水果糖般繽紛甜膩的黑洞〉

夏末時媽媽又自殺了。

「寶貝,媽媽愛你。」
「我活不下去了。」

收到訊息約莫是凌晨四點。我躺在床上感覺整個胸骨被一隻長相刻薄的狗盤坐悶覆,牠的眼球是瀝青的黑。牠的視線狡靈地將我瞳孔深處的恐懼摘走變魔術一樣地吹出一朵長滿白點的黑牡丹。

太好看。我甚至開始崇拜起我的恐懼。崇拜它的一片赤誠,崇拜它那種如是、從不質疑自我存在的氣勢。相比我的麻木世故,相比我的冷血從容。我甚至關上黑色螢幕,與上面反照的自我博弈了起來。

「這次會死嗎?」「我能做什麼?不,我找不到任何理由勸她活下去。」「這是我最深刻的良心和慈愛─我不會要求任何人活下去。」「拜託不要再活下來了,她的臉已經沒有氣味了。」

拜託。

後來因為服藥的關係我睡了整整一個天。起床時又是深夜,時間被我囚在房內,以夢魘餵養。一隻又一隻的深夜小精靈似地踩過我的臉,他們相互嬉戲拉扯並逐漸增殖複裂直到我早已搞不清到底被幾雙腳踩過。搞不清自己的臉到底有多髒。回過神,一雙雙小手牽起圍著我麻木的心無聲高唱,一場嘉年華已始,房內團簇著令人窒息的荒靜。

數天後媽媽傳來訊息,她沒死。她吞了一整罐的藥,沒死。「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幾天,醒來時倒在馬桶旁邊。」她的臉一定也是髒的。

我鬆了一口氣。為了身為唯一尚有聯繫的血親自己暫不用承接一切關於她死亡的繁瑣手續和社會責任。不用到她家收拾她的衣物繼承她棉製的牢籠;辦一場喪禮見她生前根本不想見的人;跟她的家人一起哭並欺騙她深愛他們。真正殘酷的都是屍體以外的東西─一坨不會再呼吸的肉塊本就是最容易理解與接受的事。

我感到心疼(一位母親心疼天生缺陷的孩子努力熬夜讀書卻仍考不好那樣)。我心疼她必須死。更心疼她又沒死成。還要繼續駝著她肥大難看的病苟延殘喘毫無廉恥地一天又一天張開那雙早已爛掉的眼皮。

她的眼睛是多汁肥大的蘋果中間的一小粒黑籽。具有不致使人中毒的微量毒性。

媽媽至少病了二十年。她靠著對男人的恨對父母的恨活了下來。在一個小小的不通風的套房裡,被無數小精靈無情踩踏全身,黛青、鵝黃、松花、全身布滿了各式疤痕瘀青,布滿了世界的惡意。

我曾努力努力地想拯救她。掏出當時年少稚嫩的手臂全心全意地救。
我說。媽,我們去教會。說,媽,我們去山上走走好嗎我手上剛好有一些錢。還說,媽,拜託讓我帶妳去看醫生吧,妳病了。

(我會去幫她買她要的酒,用傷害她的身體讓她確信她的孩子還愛著自己。)

一切的一切都像光束被捲進重力場那樣,彎曲,斷裂,消失。我的媽媽是一顆水果糖一樣潤透瑩晶的黑洞,散發著孩童繽紛且過於甜膩的天真。

而我也病了十年。這十年來我們保持著一種禮貌的距離,深怕一不小心掀起那層薄薄的皮下彼此積累多年肥大的怨懟與愧疚。我繼承了媽媽的黑洞。繼承了她吞噬的星塵和折斷的光的碎屑。這些年無數深夜在幽暗的鏡子前凝望才發現,我也繼承了媽媽的臉。黑眼圈。不對稱且下塌的眼皮。消瘦的兩頰和壯碩的顴骨。

好一陣子我甚至不敢看她年輕時的照片。彷彿看到年少還未病的自己那般心傷。照片裡她雙手將我環抱,手上戴著兩枚銀戒指,身穿牛仔襯衫,上排白剔的牙齒因微笑而裸露了出來(那一直都是她最驕傲的事)。
裡面的我好小好小,世界還很透澈。將近三十年前。或許當時我們坐在遊樂園白色的旋轉木馬上轉呀轉呀彼此對笑著,買了我一直吵著說要吃的冰淇淋,拿好多好多的氣球;一起玩了所有我能玩的遊樂設施。
──然後媽媽抱著玩累的我,輕拍我的背。並在我即將睡去時也小小地說了一聲:「寶貝,媽媽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