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吹上奇譚４：米莫莎

作者簡介

吉本芭娜娜
　　1964年生，東京人，日本大學藝術學文藝科畢業。本名吉本真秀子，1987 年以小說《廚房》獲第六屆海燕新人獎，正式踏入文壇。1988年《月影》榮獲泉鏡花文學獎。1989年《廚房》、《泡沬╱聖域》榮獲藝術選獎文部大臣新人獎；同年《鶇》榮獲山本周五郎獎；1995 年以《甘露》贏得紫式部文學獎；2000年以《不倫與南美》榮獲文化村杜馬哥文學獎。2022年以《手套與憐憫》榮獲谷崎潤一郎獎。
　　作品獲海外30多國翻譯及出版。於義大利1993年獲思康諾獎，1996年的Fendissime文學獎（Under 35），1999年獲銀面具獎，2011年獲卡布里獎。
　　著有《廚房》、《泡沬╱聖域》、《甘露》、《哀愁的預感》、《蜥蜴》、《白河夜船》、《蜜月旅行》、《無情╱厄運》、《身體都知道》、《N•P》、《不倫與南美》、《鶇》、《王國vol.1 仙女座高台》、《虹》、《羽衣》、《阿根廷婆婆》、《盡頭的回憶》、《王國vol. 2 悲痛、失去事物的影子，以及魔法》、《王國vol. 3 祕密的花園》、《雛菊的人生》、《食記百味》、《王國vol. 4 另一個世界》、《橡子姊妹》、《甜美的來生》、《地獄公主漢堡店》、《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年》、《這樣那樣生活的訣竅》、《在花床上午睡》、《千鳥酒館》、《原來如此的對話》（和心理學家河合隼雄對談）、《不再獨自悲傷的夜晚》、《馬戲團之夜》、《惆悵又幸福的粉圓夢》、《群鳥》、《把心情拿去曬一曬──小魚腥草與不思芭娜》、《不是看手機的時候──小魚腥草與不思芭娜》、《喂！喂！下北澤》、《想想下北澤》、《小幸福寶典》、《吉本芭娜娜解答交朋友的煩惱》、《手套與憐憫》、《吹上奇譚1 美美與小立》、《吹上奇譚2 丼飯》、《我與城市 吉本芭娜娜的半自傳》、吹上奇譚3座敷童子》等。

譯者簡介

劉子倩
政治大學社會系畢業，日本筑波大學社會學碩士。現為專職譯者，譯作多種。

文章試閱

暮春時美鈴生下孩子。
從那時起，美鈴就可以正常地出聲說話了。
起初我感覺那讓她增添了什麼沉重的包袱。有種「歡迎從奇幻世界來到這麻煩的現實」的心情。不過或許說是「歡迎來到更大的奇幻世界」也可以。
美鈴的聲音，在懂的人看來本就像是文字絡繹從嘴巴掉出，而且一旦習慣之後連對話也能正常進行。
但是對於因感受性的差異完全看不見那些文字的大多數人而言，她就是個不會說話的人，也不使用正式的手語，迫不得已時只能寫在紙上⋯⋯這種生存方式，對生活雖有不便，但我想也保護她免於人生必然會產生的種種麻煩瑣事。她自己想必也充分理解這點。
因此，即使能夠發出聲音後她似乎決定對外還是以「沉默寡言或者有某種功能上的問題不大能講話的人」這種形象生存。
我認為那樣亦無不可。
因為所有的麻煩多半始自對話。而且美好的事物已盡在美鈴身旁。之後端視她如何讓那些寶物契合自身（但那其實對任何人而言都是最困難的事）。
她那時的月經遲到不是她以為的經期紊亂，也不是睏倦和精神上的疲勞所致，是懷孕以及進入安定期前經常容易發生的非正常出血。
她接了去國外的工作在當地冒險犯難，沒有流產真是好險。
那個座敷童子，想必是美鈴肚子裡的孩子發出的信號。我在這裡喔！不趕快發現我的話會死喔——類似這種感覺。想必直到那時，她才頭一次切身感到有孩子的人生氛圍就此接受。
確定懷孕是在她已經小腹微凸時，她當然沒考慮過不生這個選項。同時在美鈴房間四處出現的幼童影子，也從此完全消失。
美鈴比常人加倍聽見失去性命者的悲哀心聲，當然不可能傷害其他生命。但對她來說生產或育兒這碼事，除了恐怖別無其他。
父母的遺傳基因，是否會讓自己在無意識中做出父母曾對自己做過的行為，如果看到幼兒或許會讓自己的可怕過去又重現腦海——童年有過痛苦經歷的人可能會說的這些話，她始終沒說。（當時她還不能講話，所以或許該說「她始終沒有從嘴巴冒出這些文字」？）
不過，正因為我在她身旁，至少能看出，懷孕期間的她有時還是會被那方面異常巨大的恐懼襲擊。可以感到從樂觀轉為悲觀幾乎無法重新站起來的激烈動搖在她內心發生，就像看到海上出現波濤。
深刻的絕望湧來時，沉入深深的海底。閃亮的樂觀光芒湧來，就欣賞浪濤。
視身體狀況和時期而定，有時腹內呈現大海那種狀態的她心情也會隨之動搖。
身旁的美鈴孤零零地流露出獨自陷入某個深邃裂縫般場所的眼神時，我只能盡量在旁陪伴。
當她的心靈深處以虛無的眼神徘徊在過去的黑暗森林時，能夠讓她感覺過去與現在或有不同的，只有眼前的人們和體內的嬰兒。
不是去搖晃她喊著「醒醒吧，現在是現在」，而是抱著「看，雖是幽深的暗夜森林但是高聳的樹木之間可以看見星星喔，要不我們並肩看一看？」的態度。這個，是周遭的外人對於心靈受到如此重創的人唯一所做的。
對於美鈴，在這方面的做法已經堪稱專家的就是守墓哥。
不向任何人求助也沒有找人商量。只是躲在自己內心默默承受是美鈴一貫的做法。
雖然她在我面前總是一臉悠然，但我發現，那只不過是因為她在那種心情的時候才能見人。也發現她在狀態真的不好時，想必只是安靜地一個人默默忍受。
對於兒時的她而言，光是活著恐怕就已是地獄了。靠著廣志和奶奶的力量，勉強把重心放在她愛的地方是唯一的救贖。

我清楚記得美鈴能夠說話的瞬間。
生產時她的嘴巴開開合合地扭動掙扎，看不見文字的現實派助產士當然以為「這個人不能說話」。醫師也這麼想。病歷表上也這麼寫著。所以大家就抱著這種想法到了分娩的時刻。
但是美鈴在陣痛的最後，突然發出叫聲。同時可以聽見助產士「哇！嚇我一跳，這個人發出聲音了！」的驚呼。那是類似「吼——」或「嗚——」那樣低沉如野獸的叫聲。我甚至以為附近有大猩猩。
但是自從發出那聲音後，美鈴說的話就變成足以震動空氣的聲音來到世界了。
正如前面也說過的，我絕對無法叫歷經創傷的人忘記過去。而且她的人生和職業有直接關聯，是以和過去共生為前提。不過，我常在想，不管再怎麼說，至少可以稍微放鬆一點吧？就像野貓絕對不會從人類的手上吃東西，她很頑固。無法說話就是那個象徵。
當她能夠發出聲音時，她或許也在這個世間重生了。
無法再看到那種猶如星星糖不斷掉落的漂亮文字，不免有點失落。因為以目光追逐動態的美麗事物從中抓住意義，曾是日常生活中的一大奇蹟，也是喜悅。
我也逐漸發現，不要只顧著死盯著文字追逐，輕飄飄地眺望美鈴整體會更能夠理解她的話語。所以，我像聽歌那樣幸福地近距離眺望美鈴說話。那也是另一種很棒的感覺。
正因為那是美鈴「已經不想說話，人太討厭了。不過對於極少數我喜歡的人我希望能夠盡量表達心聲」這種糾結的心靈之美產生的幻影，所以才會那麼可愛漂亮吧。
閃閃發亮，叮叮咚咚如彈奏豎琴般掉落的語言顆粒。長期來，展現了美好的景象。再見了，語言的星星糖。
為了讀取美鈴的聲音文字，我和她在一起時已經習慣把身體對著她，如今動不動就距離太近恐怕會被當成怪人，所以我留心保持距離。
不是心靈的距離，是物理上的距離。
要重新習慣那個恐怕也得花點時間。
不過無所謂，反正不管要花多少時間，慢慢來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