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雲泥浮生

作者簡介

常照倫

台灣台中市華誠聯合律師事務所主持律師
政治大學法律系、法律研究所碩士
中國北京政法大學法學博士

自1994年台中地檢署辭任檢察官公職從業律師，於1996年起至2000年有四年不務正業任職國大代表，親身參與見證憲法迄今最大的修憲過程，以在野黨的身分反對現行毫無權力節制的太上總統制，杯葛執政黨的國民大會延任毀憲案，推動司法預算獨立入憲案，目睹政治舞台利益交換不擇手段的醜惡，最終回歸律師本業。
本書是作者繼第一冊《法窗輕拍案》散文集後，歷經三年餘，所沉澱積累的長篇小說，以一宗都市更新利益糾葛引發的刑案作推導，層層抽剝索引，終而展現鋪陳資本主義與國族主義的碰撞，並藉以嘗試對司法系統提出深層省思，書中人、事、時、地，如有似曾相識，均自有來歷，可以視為當下時代背景的寫真註腳。

書籍目錄

目錄

自序
楔子

第一章 天街小雨潤如酥
1疑雲初起
2爐香乍熱
3人間浮白
4一碗牛肉麵的三世因緣
5霧失樓台，月迷津渡
6菩薩斷除客塵煩惱
7雲山霧罩白朗?
8暗室明珠
9哺乳類動物的攻擊性，拔起洶湧的賀爾蒙
10斯文於觥籌交錯之間
11抓著一隻小鳥
12人，因有夢想而偉大

第二章 坐看黑雲衝猛雨
1出師不利
2近鄉情怯時
3如影隨形現蹤跡
4師徒緣盡
5招兵買馬
6先知者，必取於人，知敵之情者也
7青萍之末
8未走之路
9可憐身是眼中人
10微哉！無所不用間也
11行過幽谷的足音
12深藏初浮
13變生肘腋
14唯夢閒人不夢君
15醉鄉路穩宜頻到
16少年不識愁滋味
17養成不白不黑不痛不癢之世界
18大隱於朝
19武林遺事

第三章 八月秋高風怒號
1審問、慎思、明辨
2車遙遙兮馬洋洋
3八月桂花香
4那個味道，我漸漸感受到了，如果這裡有那個味道，我可以聞到你的臭味
5我心匪鑒，不可以茹
6山雨欲來
7疾風知勁草
8人走茶涼
9人約黃昏後
10青山笑我已暮年
11挑燈夜未央

第四章　往日崎嶇還記否
1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
2法庭交互詰問
3不知江月待何人
4圖窮匕見
5潘朵拉盒的機密
6耶和華說：「我們下去，變亂他們的語言，使他們彼此語言不通。」
7真相是一種美麗而可怕的東西，需要謹慎以對
8鴻燕幾時到
9滄浪之水
10諍訟經官處，念彼觀音力
11江湖路遠總風波
12路漫漫其修遠兮
13法庭活動的核心，始終是人性
14深藏身與名
15聖誕平安夜
16大棄子，勢如破竹
17山川寂寞客子迷，草木搖落壯士悲

第五章 道是春歸人未歸
1撥雲尋古道
2鳥飛返故鄉兮，狐死必首丘
3託孤人子

尾聲 餘響入霜鐘

推薦序/導讀/自序

自序
　　行年已逾耳順之際，一往直前奔赴不逾矩的時光流域。偶然回首蕭瑟處，情緒竟是無可自拔的緬懷舊事綿綿，筆下書寫是紀念所曾經歷的世代，父母輩的、同儕輩的，我們可能共同走過的狗臉歲月。
　　一如美國作家馮內果所說：「從事藝術，無論水平好壞，都是使靈魂得到成長的方式。」而靈魂的成長是非常個人的隱私過程，寫者讀者如有共鳴，而甚至彼此皆能得到共振頻率激盪，實為幸甚。筆者一介俗夫，何敢言藝，更無從妄論水平，但確實在書寫的過程中，拾得一絲半縷的靈光閃現，略可洗滌自我人心，即不枉矣！
　　書名雲泥浮生，亦是眼高手低的妄語，芸芸眾生萬相森嚴，豈是區區薄冊能夠道之於萬一！只是自我期許如若有緣，且莫蹉跎，斯土斯民，應留一筆，以誌往者之茹苦艱辛，並且寄語來者後生，或使知者，固可無所心憂；不知者，我亦無所他求。
　　內心真實的思念，仍是永遠揮之不去的父兄母姐，在時代流離失所與偏安喘息的夾縫中，存活於相濡以沫的悲歡歲月，而潛意識所醞釀的底蘊，寄望以某種個人形式的紀錄描述，自我期許能夠沉澱保存曾經既低迴也昂揚的時代元氣，不枉矣。
　　書寫之際，雖時感力有未逮，然而不妨姑且釋懷，從而想起後赤壁賦那隻羽衣蹁躚，掠舟西去的孤鶴，竟化作方外而入於東坡夢境，成為東坡居士流傳後世的無盡餘韻尾聲：「道士顧笑，予亦驚悟。開戶視之，不見其處。」

文章試閱

楔子
寒流加綿雨，冷風透徹濕寒直滲侵入肌骨，此刻惟有圍爐火鍋最是珍貴一味，嚴冬的蕭索只在方圓之外。
浮白居麵館冬天供應黃銅火鍋，煙火氣由每桌備置的油煙管吸去，可以一室生暖卻神清氣爽，這家牛肉麵店老闆正值年近四十的壯年，名叫李德飛，今夜招呼一桌特別的客人。打烊時分，這一桌四位主客尚意猶未盡，但意不在吃食，當下一位在座發言的是青松公司董事長許大維：「各位都是國光社區意見領袖，應該知道開發進步社區是社會責任，社區裡面有很多住戶都很有年紀了，住在老舊社區也不安全，我們可以同心協力規劃都更，建造這個城市的現代化指標建築，不論對都市景觀容貌，或者現住戶老人家生活改善安頓都好，這是作功德。」
國光社區主委錢海璽是青雲棟的住戶，將軍退休，不怒而威，略嫌不耐煩的對同桌較年輕的客人發話：「其實社區管委會已掌握過半住戶，同意開發公司都更，以一坪大概可以換一坪的方案，我看條件也很公平，而且是全新大樓，你們自救會到底有什麼不滿意？」
自救會會長謝大年抬手自乾一杯陳高，緩緩發言：「晚輩自罰一杯，錢將軍也算我的長輩，許董事長提的都更案，您一定知道，問題在哪裡。我不多說，只講兩件事，開發公司規劃的一坪換一坪，磐石棟的每戶建坪原來只有二十來坪，如果以現在的坪數扣除公設比，剩下十四坪不到，如何住人？而且開發成果的利潤龐大，完全沒有給住戶公平分享的方案，也不合理。」
許大維忙接話過來，略為降低音量：「會長，您的利潤我們已經評估了，有前金也有後謝，絕不會虧待您。」
謝大年看一眼坐在身旁的李德飛：「今日小聚，請德飛老弟在座，就是要有一個見證人，國光國宅的開發絕對沒有密室交易，我們爭取的絕不是我個人利益。」
李德飛點頭應聲：「謝會長的做人處事大公無私，我們社區都信得過。」
錢將軍以近乎懇切的眼神，凝望著謝大年：「謝老弟，我算虛長幾歲，聽我勸，你不要一味湖南驢子脾氣，做人有彈性才是智慧，許董事長他們開發公司很有誠意，公司背後的實力不是你能夠理解的情況。你還年輕，前途大好，用不著蹚渾水。還有德飛老弟，我可算是你師叔，你腦筋活，是湖北九頭鳥，幫忙勸勸會長。」
李德飛當下謙辭：「豈敢，在座都是前輩，末學不敢造次。」
謝大年淡定回應：「錢將軍教訓的是，只怪我不識深淺。在軍校的時候有教官訓示：岳武穆說，文官不愛錢，武官不怕死，國家有救。所以我們武官德行要比文官高一階，你們想，武官死都不怕，還會愛錢嗎？文官不愛錢容易，不怕死可就難了。我至今很自豪那段訓示，其實說起來，我也不是不愛錢，只要每一分錢是乾淨的，我也愛，但是許董事長公司的錢，我若私相授受，對不起社區那些貧病弱勢的長輩，我們只是光明正大的爭取應有的權益，沒想要對誰抗爭。」
說到這裡，眼見話不投機，許大維拍掌發聲出面打圓場：「好！我最佩服謝會長的快人快語，沒關係，事緩則圓，大家從長計議。」
送走錢將軍與許大維，李德飛不免為謝大年憂心：「學長，你剛才會不會說話的太重，錢老的話中有話。」
謝大年苦笑：「你是知道的，錢老當說客好幾遍了，我也累了，讓他們死一門心思。」
李德飛欲言又止，望著謝大年孤身離去的身影，只覺得冬夜愈冷了。
又一個凜冽的清晨，天光尚未大亮，初現魚肚白，謝大年習慣早起，買了一套燒餅油條配豆漿，出發到社區附近公園打拳練身。騎乘機車行進途中，後方逐漸趕上一輛黑色機車，車上騎乘載客共二人，均穿一身黑衣，二車擦會的一剎時，雙承載的機車後座黑衣乘客驟然掏槍射向謝大年，冷空氣中爆出懾人槍聲。當下謝大年的機車頓時搖晃不穩，隨即人車倒地，車輪尚在懸浮空轉，鮮血已漸漸流淌在柏油路上。
翌日，多家報紙媒體地方版面登出一樁兇殺案，標題：「國光國宅自救會長謝大年遭槍擊」，副標題：「擋人財路或利益衝突？」
謝大年留下老母、妻子、幼兒共三位，李德飛一手籌辦料理後事，輕煙裊裊公祭中，出現一位身穿西裝，身形修長的男子到場致意，李德飛趕緊向前與謝母附耳低聲引介，謝母淚眼中驚訝的抬頭，望著鞠躬上香的男子，男子向前擁抱著謝母，老人家拍著年輕男子的背：「小樹，真的是你，你長成大樹了，老天要開眼了。」
 
第一章 天街小雨潤如酥
1疑雲初起
　　台灣的三月天，仍不時春寒料峭，春雨綿綿一如諺語描述的：「春天後母面，欲變一時間」。江山樹收傘抖落一身濕氣，匆匆進入事務所的會議室，對在座諸位同事欠身致歉：「不好意思，法院拖庭了，請繼續。」
所長王祖望律師點頭示意，報告中斷的楊虹雲律師，以紅光筆指點著屏幕簡報：「國光國宅適用都更條例，目前膠著在其中十幾份委託授權書是否有效，我們發現這幾份委託授權書都是授權同一個人，被授權人背景應該算單純，目前從事保險業，名叫邱素玉，年紀約五十出頭的中年婦女。」
王所長發問：「是哪幾位住戶簽了授權書？」
楊律師回答：「幾乎集中在磐石棟，都是單身的老士官或是老媽媽，砥柱棟也有幾戶。」
江山樹輕咳了一下，王所長回望著他：「有意見嗎？」
江山樹不疾不徐的說：「我們已經對社區訪查了解，這位邱素玉是社區承租戶，與委託授權戶交往認識了大約半年至一年期間，據了解她的職業是保險公司業務員，長年招攬保單，特別照顧單身老年人，這段時間對他們噓寒問暖，甚至三餐送便當、叫救護車、打掃收拾環境，很得人心，這幾戶長輩承認有簽給她一份委託授權書，請她幫忙處理日常雜事，萬一有緊急事故，請她幫忙處理。」
剛進事務所報到的實習律師溫沐華插了一句話：「所以授權書效力沒問題了？」
江山樹示意楊律師將授權書影本投射在布幕上，遮蔽了當事人基本資料顯示出授權書樣本，江山樹用紅光筆點在布幕授權書上表示：「授權書的效力，正是關鍵所在，這幾張委託授權書都是手寫，沒有使用電腦打字，授權內容分兩段，上段記載委託方一般家務料理或發生緊急事故，可以聯絡受託方幫忙處理。但重點是後段另起一行，寫的是關於國宅房屋辦理都更事務，同時一併授權邱素玉全權處理，末行又隔了相當空白，才有雙方的簽字用印。」
「這有什麼問題？」實習律師溫沐華仍然不解。
江山樹回望所長，所長表示：「沒關係，你說你的看法。」
江山樹下了一個小結：「委託書的用語其實很精準內行，不像是外行人手筆，但又不用打字製作，應該是刻意手寫，這違反常規經驗，很可能是蓄意預留空白下半段，作為後來外加手寫補記內容的空間。」
王所長不免輕嘆一口氣：「對方手法細膩，山樹，邱素玉的背景能多了解一些？」
「我聯絡當事人，再研究試試，盡力而為。」
楊虹雲則表示疑惑：「縱使明知授權書有問題，但是委託人親自簽署，卻是鐵的事實，後半段文字出於事後補作偽造，證據呢？」
面對質疑，江山樹反顯一派輕鬆而微笑道：「證據不會自己走出來，案件經常處於變動的狀態。結果，一個槓桿支點，也許可以移動地球。」
王所長拍板決定：「本案非一般制式典型的民刑事案件，牽涉既廣，疑點也多，也有公益性質，由江律師全權處理，楊律師、溫律師協辦，事務所會提供後勤支援。」

2爐香乍熱
　　青松建設公司設立在永吉街不起眼的樓店，內部擺設很像茶道藝品店，各種檜木製聚寶盆、木雕達摩祖師、沉香手鍊，董事長辦公桌後上方中堂供奉關公聖像，許大維每日恭敬上香換供，默禱關老爺庇佑，國泰民安、五穀豐登，公司鴻圖大展。虔誠敬拜上香後，許大維這才轉身回座，面對始終躬身站立的員工邱素玉。她誠惶誠恐向對座的老闆邊鞠躬邊乞求：「董事長，國光國宅的工作可以告一段落了吧？授權書已經到手，我也完成任務申請到印鑑證明用印，可以不用再回去社區了。」
許大維輕輕點燃一盤檀香，在香煙裊繞中舉杯啜飲一口茶，緩緩轉動手中鋼珠，那兩顆圓潤亮閃的鋼珠，在他手中竟隱隱散發一股懾人之氣，許大維好整以暇，循循善誘：「邱姐，現在外面景氣不好，公司有安排固定的工作薪水，不容易了。而且妳做的是慈善公益事業，照顧好那些老人家的生活起居，就是做功德。都更案沒有完全搞定以前，妳還是要不時去噓寒問暖。」
「可是社區自救會已經注意我的行蹤，那個自救會的會長找我搭訕，問我給住戶簽了什麼文件，還要我同他一起去那些長輩家確認授權書內容，很不好應付。那個女記者好像也在跟蹤我，也有去做挨家查訪，我擔心不知道何時會爆什麼料。」
許大維擺擺手勸她寬心，表示一定會處理擺平，順手送了邱素玉兩斤茶葉、幾盒點心，要她帶回社區給長輩品茗用。
邱素玉雖接過茶葉，但仍面有難色：「許董，我真的已經盡力，以後的事，我愈來愈不行了。」
許大維面色略為一沉：「一切都不用擔心，妳兒子將來在公司前程遠大，天下父母心，我們不也都是為子女做犧牲。」
邱素玉聞言頓時萎靡，不能再多置一詞。
目送走了邱素玉，許大維回座問身旁的隨扈廖水土：「那個自救會的新任會長，姓李的，叫李德飛，真的沒辦法溝通？」
廖水土無奈回覆：「有拜託阿文哥和代書一起去講很多次了，那個李會長身段柔軟，但是軟中帶硬。」
許大維淡淡的交代：「看來我們誠意不夠，你找人給他獻花獻果，再稍微照顧一下看看。」
廖水土會意點頭。
許大維隨即用手機撥了一通電話：「總裁，自救會會長很囉唆，這個我們會處理，但是大小姐那邊您是不是也約束一下。」
電話另一頭的聲音有些無奈：「知道了，你們不要再鬧出大新聞，低調一些，玉潔那邊我會派她出國一陣子，讓大家方便做事。」
「感恩啦！前任會長的情況，完全是意外，黑狗只是要嚇嚇對方，土豆難免也會青瞑。大小姐在媒體網路太紅了，眼看新聞愈作愈熱鬧，我們實在是凍未條了，她再鬧下去，恐怕會功虧一簣啊！」
許大維放下電話，一盤檀香已將燒成灰燼。

3人間浮白
　　李德飛抵達澄識律師事務所，時光已近中午，接待助理倒了茶水，請他在接待區稍坐。李德飛再次環顧了辦公室，頗感欣慰，與江山樹都是村子口混出來的二代，還是會讀書好，小江已經是名律師，律師辦公室氣派，李德飛從來自知不是讀書的料子，只能走老爸的路念軍校，士官退伍後自己打拚一條路，在社區附近樓店開了一家牛肉麵館，生意還頗紅火，卻又一頭栽進社區都更改建案裡頭。那些叔伯阿姨年紀大了，行動言語都愈來愈不利索，他是這些長輩的浮木，江山樹則是他的浮木。
助理引他進入洽談室，只見江山樹正與楊律師閱讀滿桌卷宗，抬頭看見李德飛，江山樹笑說：
「飛哥，您又帶來什麼好東西？中餐大夥同仁有口福了。」
「浮白居的干絲烤麩、海帶、滷味、幾份牛肉麵給你辦公室的同事午餐慰勞，不成敬意。」
江山樹吩咐實習律師及助理幫忙，將牛肉麵分勻幾份小餐送給同仁享用。
兩人在會議室邊吃邊聊。
「小江，你上回要查的資料我帶來了。」
「有進展？」
「那個邱素玉掛了一個保險業務員的名義，在社區裡租了一個獨立套房，可以穿堂過巷，她跟大叔大嬸說是市政府的志工來關懷服務長輩，她巡走了大半年，長輩們就有人簽了一份委託授權書，內容他們不清楚，大概是可以家居照顧，有急事可以幫忙料理之類。」
「有證據嗎？」
李德飛拿出一份牛皮紙袋。
「這裡面有隨身碟，是簽授權書長輩們的影音檔，他們說的很清楚。」
江山樹忍不住讚嘆：「不簡單哪！飛哥，士別三日，您可以把事情做到這地步，佩服。」
李德飛搔搔頭，回道：「別扯了，我哪能夠，我有秘密軍師指導出謀劃策。」
江山樹好奇：「您除了牛肉麵地道，還有什麼秘密武器？原來是另有高人指點。」
李德飛岔開話題：「隨身碟的檔案請你先消化一下，過兩天你來浮白居吃麵，我請秘密軍師現身。」
江山樹擊掌笑說：「算我欠你的，正想看一看你後面的軍師真面目，更何況衝著浮白居的金獎牛肉麵，值得走一趟。」

4一碗牛肉麵的三世因緣
　　浮白居隱身在康樂街的巷弄中，外觀低調，推開大門卻頗有另一番天地景象。內部裝潢是以竹簾作精緻小隔間，客人可以安靜用餐，拉起竹簾也可以併桌，繁簡隨意不喧鬧，火鍋、麵食、滷味、小菜道地精緻，散客不預訂很難有位置。
章玉潔是在一年前採訪牛肉麵節活動結識李德飛，他的紅燒牛肉麵特色是厚塊牛腱，口感沉穩而多層次，手桿功夫麵條，麵條柔中帶勁。很像李德飛這個人，素樸厚實，乍見是一往直前的個性，細品味卻另有一番山水，與她成長背景接觸熟悉的人事很不一樣。
她猶記得在牛肉麵評比得獎當日，李德飛發表感言：「據傳牛肉麵的前世出身，是一位高雄岡山空軍眷村的四川老兵早年退伍時，為了謀生餬口在路邊搭棚，開賣起牛肉麵，以自家釀製的辣豆瓣醬調料入味，四川牛肉麵逐漸在街頭巷弄發展開來。而牛肉麵的今生當下，早已在寶島南北開枝散葉，滿漢清真，各擅勝場，已是精益求精、口味繁複的庶民美食。」
章玉潔頗有興味的追問：「那麼請問牛肉麵也有未來願景嗎？」
李德飛看了章玉潔一眼，回道：「相信牛肉麵未來的發展，應該會是不論達官貴人、庶民百姓；或是遠行遊子、返鄉歸人，只要心懷故里，都要來一碗熱騰騰的牛肉麵，暖胃暖心，再續前程。」
那當下，李德飛面容閃現光采，章玉潔深受觸動。
而此刻，李德飛介紹江山樹與章玉潔見面，兩人客套遞名片，章玉潔先發話：「久仰了大律師，阿飛常提起他穿開檔褲的髮小兄弟，其中有一個稱頭的，就是您了。」
「飛哥沒出賣我就感謝了，您想必就是飛哥說的秘密軍師，他這回很藏私，半句不露口風，原來是大記者。我想起來，上回南部有一家上市公司排放重金屬入稻田，是您揭發的。」
章玉潔歪頭想了想：「我也記起來了，你們事務所是那家公司的辯護團隊，案件正是大律師主導。」
李德飛見狀有些情急：「不會吧，你們互相是敵人？還能坐下來吃麵嗎？」
江山樹道：「應該沒問題，我們是勸當事人認罪協商，雖然費了一番手腳交涉，繳付一筆公益金，連同繳還犯罪所得，並且充分賠償農戶，換了緩刑，也算圓滿結案。」
李德飛側看著章玉潔：「這樣還行？可以是戰友？不是敵人？」
章玉潔說：「沒事，南部的廢水環保案爆發後，肇事廠商及律師的態度算是誠懇面對，前一回合我們也是各為其主，這回您算是情義相挺。」
江山樹聞言略遲鈍了一會兒，緩緩說：「情義似無價亦有價，浮白居的牛肉麵就不一定是可以隨到隨用的。」
談笑中，服務員送上餐點外加一瓶竹葉青，三人邊吃邊聊，江山樹說：「飛哥送來的隨身碟內容我看了，你們對幾位長輩做了訪談，他們也說了簽署授權書的過程，看來那些授權書果然被事後加工了。」
李德飛詢問：「木已成舟，可以解套翻盤嗎？」
江山樹喝了一口牛肉湯，夾了一塊滷蛋，不疾不徐的說：「我們可以提起一個偽造文書的刑事訴訟，以及一個確認委任授權關係不存在的民事訴訟。」
李德飛輕拍桌面：「就知道你行。」
江山樹眉頭輕皺：「訴訟程序會很艱難，你能夠取得簽署人的訴訟委任狀嗎？」
李德飛、章玉潔互望一眼：「必須努力。」
江山樹發出提醒：「委任人簽署訴訟代理狀過程，最好也全程錄影，請保密不要外洩，免得節外生枝。」
李德飛聞言，向在座的章玉潔、江山樹舉杯致意：「社區的事，真是偏勞兩位費心，我知道事情難辦，只是不忍心見到那些叔伯阿姨，一把年紀還被開發公司下套，你說我們不幫忙，還能找誰？」
章玉潔也舉杯一飲而盡道：「飛哥是性情中人，好在還有江律師這樣的兄弟，也算天不絕人路。」
江山樹酒足飯飽離開餐館時，天空正隱隱春雷作響，今晚應有驚蟄之聲渡此長夜，大地復甦、生機勃發，也正是百蟲萌動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