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盤旋

作者簡介

沈央
1999年生，板橋人。畢業於臺北教育大學美術系。獲第十一屆楊牧詩獎，作品散見於網路。企圖將藝術和知覺裝於詩中養，期盼有天能長出自由與歌。喜歡動物也栽種植物，希望未來能擁有自己的庭院。

書籍目錄

序　　穿越畫布凌空的詩情╱須文蔚
前言　作為遠空的當視者
序詩　盤旋

輯一 日暈的迴行
抵時
河畔密語
反覆播放⼀⾸藍調詩
睡臉
思慕太陽
添足
趨光時位移計算
虧⽋
難過品種
HOMELAND

輯⼆ 鬆剪對流
莫比烏斯
⼀匙花尖的安慰劑
MUTE
阿卡⾙拉
再現
⼿術
永劫回歸
知的⼼鑰
追⽇
裁縫
黃金鄉
瓢蟲

輯三 隱形掠食
占有
植印
⼩特⾥亞軼事
奧菲莉亞晚安詩
洗禮
⽫
苦渡
眾志
燃燒聖像的男⼦
導⽕
拾慧
牙
造神運動

輯四 懸停與選召懸停之間
上帝已死
浮游城
踰越
分別
啞巴
捫⼼
險象
猙獰
脈動
合⽖
陶藝
解答之書
⾔之有物（壹）

輯五 月光浴
GOLDEN AGE
記憶之永恆撕裂
星願
摺痕
遺症
漏
染
暈開
刺見的根系
願者
#臨淵
聲響漸弱
阿⾥阿德涅的謎底
靜物
鯨落

後記　觀看之間，真相的意念

推薦序/導讀/自序

讀《盤旋》可以感受到作者受電影、繪畫、神話、史詩等各種文化的浸潤，也讓整本詩集彷彿金箔縷衣，珠飾滿盈。
詩集的精緻富麗不必多說，因此我特別想推薦一些簡約、直接的書寫特色。首先，最吸引我的是詩集中幾處看似不合邏輯的句子，例如「六月總有根刺」、「所有愛人皆隔著白布親吻」，它們未必符合文法結構或理性邏輯，但會讓我帶著困惑想要探尋作品接下來的深意。另外，部份意象密度較低的詩句也令人眼睛一亮，例如「船支飛馳於水面╱速度所形成真空割開河道」，其中「速度」、「真空」不算飽含詩意的詞彙，但句子精準且場景明確；「今晚，我不關心黎明╱只想拿一盒針線╱將全人類的心臟縫在一起」也是句式直白卻強而有力的描述。最後，作者常選用「錯位」的動詞形成亮眼的比喻，如「人的生命緩長╱場景卻總輕易『施放』」、「一塊風如何『挪抬』一地豐收」。
整本詩集像座巴洛克教堂，放眼四望有穹頂繪畫、精緻雕刻、鍍金聖壇，處處皆有可觀，相信讀者也能從中找到令人盤桓不離、深烙於心的字句。
　　　　　　　　　　　　　　　　　　——李修慧（詩人）

《盤旋》是部視覺性與聽感追求入髓的詩集。我可以從中看見一整個抒情時代，在幻滅之後的重又點燃。
短而緊促的字元作為驅動抒情的馬達，將聲音駛進哲學式的內省，以及某種「神性」意味的對話者面前，不顯迂迴費力。大地母親、革命與哀愁，藝術的愛與神話的遺產，都在（不盲的盲眼詩人）沈央，在他摸黑內視的探索中，產生與當代直接共鳴的音樂。
　　　　　　　　　　　　　　　 ──扈嘉仁（詩人）

這是一本關於距離的詩集。以詩書寫視覺藝術，形塑出「雙重不在場」的特殊美學。詩人在飛機尚未降落時書寫；著陸之後，詩仍在空中盤旋。
──煮雪的人（詩人）

敏感鑲有銀邊，他以深情弦月擁抱，一字一句雕刻耽美的光，成為新時代的印象派詩人。
　　　　　　　　　　　　　　　——鄭順聰（詩人）

沈央的詩集《盤旋》有一種化腐朽為神奇的力量，以靜態的意象和動態的影像鋪陳出洛可可風格的華麗，令人迷醉。沈央尤其善於將視覺藝術符號重組成富於連綿樂感的詩意語言，沿著夢境般的思緒與體驗，沉浸並穿梭在感官的無盡迷宮裡——而文字的唯美正是經由修辭的鍛煉，體現出精神的艱難追索。
　　　　　　　　　　　　　　　——楊小濱（詩人）




觀看之間，真相的意念

「影像已經取代了真正的人類聯繫。因此景觀不是影像的堆積，而是以影像為中介的人之間的社會關係。」——居依・德波

對於個體與他者的連結，我始終存在叩問。源於對「透過現象看本質」的質疑。我始終不認為世上有任何事，能僅以窺看可被觀察的可見的表象（presentation）就足以理解所有主體經驗（subject experience）。然而，世界正步上失速的進程，一步步踏過人的身體，在人尚未主動理解之前，轉瞬又化作一塊又一塊酥鬆的景觀（spectacle）掠過了感官。未察覺的變化、陌生、麻木前所未有地將我們暴露給集體主義湧動的浪潮。人們是否因此忽略了某些關鍵事物而無法形成自我？作為一種離不開群體的生物，人究竟應該從他者身上尋見什麼？又將何種意識有意無意地嫁接在自己身上？可怕的是，我認為多數人並不足夠理解自己，而在此同時更無法認知他人的處境，這旋即成為一場極為被動的「冷漠風暴」。

《盤旋》作為鳥類特有的行為。在此本詩集裡，不單單指向我將自己置於一個無從降落的角色之中，面對愛、後悔抑或孤獨等情緒，舒張著記憶進行轉化；更有另一大部分揭露了我們處於這場巨大風暴中的自處概況，趨向已然無地棲息的現狀。個體痛苦作為集體艱困的縮影，我們是否瞧見了問題的「本質」（essence）？越發匱乏的世代，或否需要某定程度的堅定。這番堅定在我認知裡也許早已轉向成一種有別信仰的姿態。它並不具備如崇信般著迷的特質，更多貼近人性，更為直觀地稱作——「理解」。唯有切身將自己放入某定處境之內，才有可能體會得到真實，甚至隱匿在那內?的情感。而被觸及的真實是我們所在當前的「真相」（truth）。沒錯，人之於自我、他者確實存在隔閡，但也因此我們應該將各種「知覺」（perception）不再止於生存本能，而是作為具備思辨功能的承接憑依。我們理應更邏輯，在理性之後才煥發感性同理。觀看事物的真相，回歸本質以尋求交換的可能。

「我們注視的從來不是事物本身；我們注視的永遠是事物與我們之間的關係」——約翰・伯格

意識性的觀看（seeing）作為一種與他者對話的行為，處於靜默的一隅，卻能異時空地使輸出者和接收者建立關係；此種交流或許存在更為直覺的親密性與對某種偶然的指涉，我想這種指涉也將使交互換取意義的雙方都更難以遺忘。

這世上不具備沒有參雜權利的關係。因此以對話為前提，我時常將之作為核心寫詩。那些經歷內化所展延出對各式疼痛的表達，我所質疑、關注、共感的絕非僅僅是成因與影響，而是真相於此間是否具備一定的意識感受（consciousness），在創作的現時，我也期待能令觀者在某些閱讀當下，聆聽各種在語序中持續作響的字句（那些或許你也曾經歷過或同理過的感受）。當你聽到，也許能與我一起在詩歌跟前想像作用於不同生命處境的影像。當然，我只能盡可能展現真實，這是再現的桎梏。但詩真切具備承載所有歧義的肚量。在符號和結構中流轉，形塑出甚為巧妙的空間性（spatiality），供給詩人進行更有機的書寫。此間，所有與文字共處的頃刻，皆為虔誠；是對詩歌的禮讚，更是對自我靈魂的再確知。於此，便將形成詩之於我，相對個人之於他者的社會關係。我想藝術的使命也正於其中，提醒你也提醒我，一切形式只是過渡，那份在經驗最深處的意念，所引動的共鳴方為價值所在。迎上這份共鳴我們且得以更趨近於想望，更為集結地面見人世各類難解的苦問。而我會一直書寫下去，不斷拋光筆彙，為了能持續有所承接，這個始終帶著我領會各種意義的世界。

文章試閱

睡臉

六月總有根刺
是太常與七月搞混名諱

氣旋開始在島外徘徊
看似安生的洋流
阻塞著未知去向的鋒面
芒夏悶溽不散

妳盤起髮，喝一口水
嘟囔說今天早陽美妙
適合輕透的妝
想去花市尋盼望已久的植栽
妳用指尖輕撫
那年跫音輕踏的夏帷就揭

打陽傘的女人
臉沒有明顯輪廓
草原上，風揚起裙擺
和暖地呼喚，初日
從印象底破曉湖面 
/

寄一封信給莫內
詢問他的夏天是否依然滿佈傷心？

卡密兒安躺在溫柔鄉
地中海邊岸向晚一點橘
積堆過多悲傷在皺摺模稜的背影

我也可以在過於感性時
從吉維尼的院子
想見那池裡的精靈浮現在我跟前嗎？
舉起筆調色 ，幾抹青或粉

睡蓮就在我眼瞼扎根
它明白水晶體鹽分適中
多熱、恆濕，更適合
養它即將盛開的花

我用波光微弱淋 ，再
將它摘下乾燥
夾在詩間等 
/

擅於畫人像的人
最後卻只畫著風景

我理解天與地的構圖
畫正中的人，需由下而上地置於
景深是鬆柔雲靄的蔚藍

明白耳根上緣應該對應到上眼處
鼻翼兩側淚骨
若過於立體
臉型的比例便容易失焦

我圈養自己
每天親落水滴
視線揉得黃褐，如底片
又留幾點霉

不敢過度描繪唇體
卻又一點，一點
模擬能吻上妳人中 
/

季節迅速流逝著
外光主義開始
嘗試依隨光感繪製生活

明度需要不同階層的暗來襯托亮
讓輝澤自然灑落在

語際的謬誤
顏色從雨中淡霧
賦予萬物倒影，映射思念的苦

不能明白人的溫度
為什麼能遺留這麼久
色光瀲灩了滿身氣味
為飽滿剩餘偏愛的瑣絮

我會用更多隱喻與象徵寫
闔眼之前
睡夢裡，無法忘卻的臉


#建一座花園，畫妳睡臉


奧菲莉亞晚安詩

妹妹靜靜從水草間撥開花蕊
半浮出楓糖般甜膩的湖面

她雙手半癱
一束丹黃青芸香橫淌
透明玫瑰式蕾絲裙
以另種濕衣雕刻法，透過彼岸
緩慢將生命交付給將死的形象

柳絮結成網，補捉
眼神傳遞給生息的電訊；亡靈
正等待軀體臨終前來訊問
妹妹，血肉是否也曾懷有燦爛或美？

她回憶。

湖水欲撐開仍未腐爛的雙手
墮落而穿鑿附會
以寒冷及骨，往她肌膚烙下
字印，顯露一句箴言 
「事實正被懲戒測量。」

（曾經，以屈膝之禮宣達誓言；一位盲者
將花束獻給使祂致盲之人。）

迷戀被喊叫破開
仍處困鬥的心，受冷冽凍成
嗜愛的內癮；一顆頑石
經受芒草鞭打後風乾。不菲

風味如妹妹的花蕊昂貴
恰似藏紅花期般短暫。
此時森林漫出成群幼蟲
變形而至，皆
覬覦胴體，忌憚的黑蝶

追擊，妹妹逃向湖邊
慌亂，將花蕊種入水心
白絲一層層織出臆想的網面，妹妹昏暈睡去

恍惚，想見童年奔跑
記憶中優雅攀樹
角色扮演與憧憬婚姻或尋
歡愉已遭入侵的恐懼打斷 
洞與穴與窟；崴腳
掉進瘦弱的愛慾；恨意臃腫地
再無法滿足於此。（承諾究竟
該被經驗用以試金；
抑或被承諾絆倒？）

她將沿途引渡的石塊撿起
自此視若珍寶。墊著
扭傷的踝部遠眺

湖水不動，她呆滯盯看
楊柳折斷處，失足
又投入陰沉的冷天

波紋沒過灰茶色瞳仁
放大又縮小；目睹逐愛未遂之死
枝木將手足攬起，嫁接於綠芽
意興闌珊地
懷緬，成對相戀的悔悟

水草搖擺，花蕊乍放開來
一顆新生的妹妹
悄聲，又從湖中破繭
#繫與解


導火

「這是您的作品嗎？」
「不，這是你們的作品。」

文明毀滅前夕
馬的軀幹從海裡延伸而來
腹部因水壓膨脹到臨爆界線
鞍繩勒緊自噬了結的天真
如今，成為一顆顆隱匿水雷
擱淺上格爾尼卡和盧諾

鎮上
人民聚集在一處
觀看血脈噴張的競技比賽
一邊高唱卡門幻想曲

牛頭被暈眩的紅布迷幻理智
蹄部摩擦地邊，沙塵遠揚
對峙，如臨大敵，白熱化
鬥士跪倒於鬥場中心
手頭的血，從口中叩問
關於殺死一頭公牛
提線木偶，失去心的自控
此時
遠處有一人，因群眾推攘而掉下鬥場
公牛將他挑上天際，憑空傳來譏諷
衝撞圍欄後落下，又不巧以喉嚨
親上矛刺的尖端

起初，眾人愣神看著
後方開始傳出一道掌聲。雀躍的歡呼
此起彼落開始響起。吆喝
的涕淚感動，如同
燃發的引信，水雷接續爆炸
快感醍醐灌頂
眾人沉浸於獵奇事蹟開拓的感官疆域

倒楣之人啊
請引以為戒，名為勝利的道德高地
冷血已是人類史上第無限次地毯式轟炸

權力身前，草菅生命
人性，以國族之信仰
交換當權者全力嗜血
社會擁戴他成王

「政治是眾人的政治，殘喘是死人的彌留。」
不聽勸的、背棄的、反叛的義勇
終究在顛覆後成為
另種不可撼動的結構

迫擊砲撞上鐵穹
火樹銀花開出最炫目斑斕的働殤

紛飛火色
在雷鳴電閃之際，音爆
你我的眼底
真就無法預示未來硝煙彌漫嗎？

彼岸已佔據太多孤魂
無比驚愕地捋著殘屑
仍舊尋求生命的溫飽；如果
幸福之所在
瞬間從殘垣裡消彌

爭鬥雕刻出無數紀念碑文
在人類化石頭骨上
歌頌征戰的功勳，貪婪旨意

到底死了多少人
到底還需要死多少人？
千萬種美麗，千萬次迭代
前人種下一片豐饒
供後人爭奪著它
坍塌的展望之路
就踏上同類的屍骸吧

不用煩惱、切勿擔心
死去的人不會說話

噓⋯死去的人，不會說話


#世已成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