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廣島札記【諾貝爾文學獎作家大江健三郎反思戰爭、原爆和核武的紀實文學經典,繁體中文版首度問世】

原文書名:ё①Ёс・вみЬ


9786267705940廣島札記【諾貝爾文學獎作家大江健三郎反思戰爭、原爆和核武的紀實文學經典,繁體中文版首度問世】
  • 產品代碼:

    9786267705940
  • 系列名稱:

    白盒子
  • 系列編號:

    2WWB0024
  • 定價:

    450元
  • 作者:

    大江健三郎
  • 譯者:

    馮啟斌
  • 頁數:

    192頁
  • 開數:

    14.8 x 21 x 1.4cm
  • 裝訂:

    平裝
  • 上市日:

    20260129
  • 出版日:

    20260129
  • 出版社:

    黑體文化-遠足文化
  • CIP:

    861.6
  • 市場分類:

    小說,散文
  • 產品分類:

    書籍免稅
  • 聯合分類:

    文學類
  •  

    ※在庫量大
商品簡介


「廣島人所拯救的靈魂,
就是當今所有人類的靈魂。」

諾貝爾獎作家大江健三郎的良心之書
凝視戰爭、反思原爆的紀實經典
刻寫廣島人不屈的人性尊嚴
戰後80年,繁體中文版首度問世

  80年前,廣島因為原子彈轟炸而成為人間煉獄,活下來的人們也承受著後遺症和精神創傷的折磨。1963年夏天,在文壇嶄露頭角的年輕作家大江健三郎前往廣島,採訪原爆受害者、醫生和參與反戰和廢除核武運動的人,並開始在《世界》雜誌連載隨筆,引發日本社會的巨大反思。

  1965年,岩波書店將這一系列文章出版成單行本《廣島札記》,至今長銷不衰,並被翻譯成多種語言,成為大江健三郎最著名的紀實作品之一,也是世人認識原爆後果與人類困境的必讀之書。

  在《廣島札記》中,大江以尖銳而深沉的筆觸,刻畫了廣島人兼具「悲慘與尊嚴」的身影,並以此為出發點,對於戰爭、原爆、核危機、人性的本質進行了椎心刻骨的探索。二戰80週年的此刻,繁體中文版終於問世。

  「《廣島札記》裡,有我生涯中的文學的全部出發點。」──大江健三郎

作者簡介


大江健三郎

1994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日本戰後最重要的作家之一。1935年生於日本四國愛媛縣,就讀東京大學期間開始寫小說。1958年以〈飼育〉獲得芥川獎,奠定文壇地位。1963年,大江患有先天性腦疾的長子光出生,隨後訪查廣島原爆地區,開始連載《廣島札記》。1967年以《萬延元年的足球隊》獲谷崎潤一郎獎。1969年,多次走訪沖繩後,開始連載《沖繩札記》。另著有《個人的體驗》、《燃燒的綠樹》、《換取的孩子》、《再見,我的書!》、《水死》等。2023年逝世。

大江的創作橫跨小說、隨筆與評論,長年關注日本的戰爭責任、民主主義和弱者處境。大江等九位日本作家曾一同成立「九條會」,致力於維護日本和平憲法第九條、反對核武與戰爭,也曾在書中寫到沖繩人在戰時被迫「集體自盡」的歷史,而被右翼團體告上法庭,最終大江勝訴。大江的文學承載歷史、現實與道德的複雜意涵,對日本與世界皆有深遠影響。

譯者簡介


馮?斌

高雄人。政治大學新聞系、交通大學社會與文化研究所碩士畢業,東京大學總合文化研究科博士課程肄業。現居東京。曾獲林榮三文學獎小說獎佳作。譯有《詩七日:平田俊子詩選ウスソろ》(2025)。與劉怡臻合譯《原爆詩集》(2022)。於《笠》詩刊翻譯「當代日本女性詩人選譯系列」連載。

商品特色/最佳賣點


★聞名世界的戰後日本紀實文學經典,二戰80週年必讀的壓卷之作,繁體中文版首度問世。
★大江健三郎多次赴廣島採訪原爆倖存者、醫生、和平運動者,以崇高的人文主義關懷,留下戰後最具深度的人性紀實。
★全書細緻描繪廣島原爆的後果,記錄廣島人的創傷與尊嚴,並對核危機的再臨發出警鐘。
★書封由知名設計師許晉維操刀設計,透過黑、銀、金等筆觸,捕捉核爆瞬間的毀滅衝擊與深埋其中的人性微光,而帶有侵蝕感的字體設計,則營造出強烈的歷史文獻與記憶創傷感,也是對大江健三郎作品的深刻視覺註解。

書籍目錄


目次

導讀 一位青年人文主義者的自畫像╱張政傑

序章 往廣島⋯⋯
Ⅰ 初訪廣島
Ⅱ 再訪廣島
Ⅲ 道德主義者的廣島
Ⅳ 關於人類的尊嚴
Ⅴ 不屈服的人們
Ⅵ 一位正統的人類
Ⅶ 前往廣島的各種旅行

後記 從廣島⋯⋯

推薦序/導讀/自序


專文導讀
張政傑|東吳大學日本語文學系助理教授

「在如此危機潛藏的年代,藉由重新閱讀大江健三郎的這兩本札記,台灣讀者可以嘗試思索如何在戰爭暴力這種極限狀態之下,透過想像力相互構築與他者之間的反身性主體性。」──張政傑



導讀 一位青年人文主義者的自畫像

張政傑(東吳大學日本語文學系助理教授)


幾乎無時無刻,我們總是為了逃離不安,而陷入自我欺瞞。
──《存在與虛無》,沙特

我們不應再對事實抱以無端的輕視,並且該轉向真正值得拍攝的事實。
──《生與死》,土門拳

我的確在死亡的呼喊與混亂之中,燃起對於新人類的祈願。
──《死亡、愛與孤獨》,原民喜


一九五七年五月,就讀於東京大學的大江健三郎在《東京大學新聞》上發表首部短篇小說〈奇妙的工作〉,獲選五月祭獎,以學生作家的身分踏入文壇,隔年以小說〈飼育〉榮獲芥川獎,成為當時最年輕的芥川獎得主。一九五七年七月,日本戰後著名攝影家土門拳初次造訪廣島,即使距離原子彈投下之日已經過十二年之久,他仍大受衝擊,直至該年十一月,陸續前往廣島六次,著手拍攝大量照片,隔年出版攝影集《HIROSHIMA》,獲得海內外的巨大迴響。日後寫下《廣島札記》的作家大江健三郎,雖然早在一九六○年八月便曾前往廣島參加原爆紀念活動,但他在文章裡談到自己正是透過土門拳的這本攝影集才初次真正認識何謂「HIROSHIMA」,以及人們在遭遇原爆後的悲慘與勇氣,深受感動。

《廣島札記》此書之成立,緣於大江健三郎應岩波書店的雜誌《世界》之邀,於一九六三年與一九六四年兩度前往廣島採訪「禁止原子彈氫彈世界大會」,撰寫多篇文章,陸續刊載於《世界》上,其後文章更改標題並加上序章與後記,於一九六五年六月集結成《廣島札記》一書。在本書序章「往廣島……」裡,大江提到當時自己的「長子處於瀕死狀態,躺在保溫箱裡不知何時康復」,因此盛夏的廣島之旅,一開始是一場「如此疲憊困頓、沉默而憂鬱的旅程」。若熟悉日本一九六○年代的讀者,應該理解那是日本戰後面臨許多轉捩點的重要時期,同時也是大江作家生涯的巨大轉型期。

大江健三郎初期的作品,主要聚焦於日本人如何面對戰後社會的各種不安與自我欺瞞的掙扎。一九六三年六月,大江健三郎的長子大江光誕生,出生便患有先天性頭蓋骨異常,導致部分智能障礙。大江健三郎便是懷抱著如此困境,在不安與疑惑之間,踏上前往廣島的旅程。而一九六三年第九屆的「禁止原子彈氫彈世界大會」也由於國際政治勢力的競逐,呈現一種劍拔弩張的困頓之勢。

一九六三年八月五日,蘇聯、英國和美國在莫斯科簽署《部分禁止核試驗條約》,而尚未進行核武試爆而亟欲追趕的中國,雖然與蘇聯同為社會主義國家,卻在此時出現對立;日本國內的政治勢力亦出現分裂,日共系勢力認為必須將「社會主義國」和「帝國主義國」的核武試爆分開看待,而總評(日本工會總評議會)與社會黨系勢力則反對所有的核武試爆,原爆受害者亦譴責所有核武之存在。憂鬱的大江健三郎前往廣島所面對的,便是如此的冷戰分裂態勢,潛藏於第九屆「禁止原子彈氫彈世界大會」的背後。原本美蘇冷戰體制下卻又出現中蘇對立,廣島反對核武的和平運動面對如此混亂困境,大江卻在其中發現了許多「真正具有廣島特質的人們」。

廣島在地報社《中國新聞》的社論主筆金井利博所推動的《原子彈與氫彈受災白皮書》計畫,正是引導大江發現「真正具有廣島特質的人們」之契機。相對於冷戰態勢下各國對於核武的激烈競逐,製作《原子彈與氫彈受災白皮書》計畫將人們的注意力拉回原爆受害者身上,要求詳細調查受害者的生活實態以利進行援助。這項計畫以廣島人的身分提出,本身便是一種主體性的展現。其中的代表者便是廣島紅十字會醫院的重藤文夫院長。面對原爆後遺症層出不窮,似乎永無止境,甚至導致年輕醫師不堪重負而自殺的「極限狀態」,重藤院長特意以忍耐所支撐的「遲鈍目光」,將其視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秉持著一種「維持著日常生活的平穩,緩慢且冗長的節奏,平凡甚至稱得上是無聊的機械式反覆」,才不致陷入絕望之淵。大江認為,那種「遲鈍目光」裡其實潛藏著「如烈火般激烈的洞察力」,如此「具有警覺且敏銳觀察力的人,既不會陷入過度絕望,也不會沉醉於空泛的希望」,反映出一種務實而嶄新的人文主義(Humanism),亦即「真正具有廣島特質的人們」。


  至此,大江在廣島人身上所發現的,似乎是在對抗原爆這場人造的極致暴力以及其強烈後遺症的過程裡,逐漸形成的某種普遍性人文主義。但在一九六四年八月大江「再訪廣島」後,同年十月中國進行初次核武試爆,則觸發大江心中的普遍性人文主義,成為自身對於日本戰後民族主義的潛在追求。一九六○年代為日本的高度經濟成長期,除卻官方主導的「經濟民族主義」(例如「一億總中流」意識)與藉由一九六四年東京奧運推動「體育民族主義」,許多不同的民族主義試圖爭奪社會大眾的支持。例如政治思想家丸山真男認為,進步派陣營內的戰後民族主義正是一九五○年代推進民主主義的原動力,但一九六○年安保鬥爭之後,由於日趨保守的社會氛圍與進步派分裂,導致民主主義運動停滯,造成某部分進步派開始重視民族主義;另一方面,保守派長期對於戰後親美的現實不滿,因此提倡某種復古的民族主義,三島由紀夫的《文化防衛論》論述便是典型案例。在如此形塑戰後日本民族認同的競爭之下,大江健三郎面對中國達成戰後民族主義的里程碑,亦即核武試爆的衝擊之下,經由法國文學裡的「尊嚴」(dignité)概念與人文主義關懷,以「HIROSHIMA」作為否定核武之象徵,創建出一種大江獨特的「新日本民族主義」。

以我們從HIROSHIMA倖存下來的日本人名義,向包括中國在內、所有現在與未來擁有核武的國家,表達廣島原爆作為否定象徵的態度。這也就是說,我們急需確立原爆二十年後的新日本民族主義姿態。而對我而言,廣島的「正統的人類」,正展現了日本新民族主義中積極象徵的樣貌。(一九六四年十二月)

日本戰後長期對於中國抱有侵略的罪惡感與道義上的責任感,大江也不例外,但面對中國進行初次的核武試爆,成為擁有核武的國家,而日本作為世界上唯一受到原子彈攻擊的國家,大江從「HIROSHIMA」發展出蘊含人文主義關懷的戰後民族主義,正面否定中國大力推進的核武民族主義,可以說是《廣島札記》相當特異之處。廣島人面對原爆攻擊的極限狀態之際,展現出堅忍承受且戮力不懈的精神特質──具有普遍性的尊嚴與人文主義,而大江則將其轉化為帶有反核與反戰意涵的日本民族主義,因此廣獲日本戰後進步派知識分子的支持。但若對照隔年四月由小田實與鶴見俊輔等人發起的反越戰組織「越平聯」(全名為「給越南和平市民聯合」),以及其後席捲各大學校園的全共鬥運動來看,民族主義推動日本戰後民主主義的力量卻是日漸衰弱,大江的《廣島札記》可以說是如此關鍵轉捩點之時代產物。

正因《廣島札記》兼具人文主義的普遍性與民族主義的疆域性,當談到也有韓國人與沖繩人受到原爆傷害,同樣苦於後遺症的情形時,前述之雙重特質便無法免於因有效界限的不同而產生緊張關係。對於大江而言,該如何談論那些戰後「具有真正廣島特質的」「非日本人」,成為一個尖銳的難題。從人文主義的普世適用,轉化為民族主義的日本限定,從朝鮮與沖繩等地出身卻在廣島(或者長崎)遭受原爆的人們,是否有資格成為「真正具有廣島特質的人們」?此外,遭受原爆之苦的廣島人們,是否都如同大江所述地「具有真正的廣島特質」?本書的時代局限便在於此。

對於大江所形塑的「真正具有廣島特質的人們」與廣島當地的原爆受害者之間的形象差距,其實已有學者團野光晴從大都市和地方都市的書籍銷售數字,說明「廣島」形象在接受與傳播層面的不均勻狀態。而一九五七年土門拳所拍下的系列照片亦可窺見一二。一九四五年,十五歲的廣島少年小谷育男在距離原爆中心地一點五公里處遭受攻擊後,在醫院接受治療,因此結識了同為原爆受害者的十七歲少女須磨子。其後經過多次的植皮手術與治療休養,兩人決定結婚生子。一九五七年土門拳造訪廣島時所拍下的系列照片《原爆受害者結婚 小谷夫妻》裡,便可以看見小谷夫妻抱著長女浩美展露笑顏的幸福模樣。

二○二三年舉辦的攝影展上,小谷夫婦的次女文江看著那張照片,偶然間提到照片裡的笑顏,並非時常展露在自己家裡,父親小谷育男戰後在家族事業裡幫忙養殖牡蠣,卻因為原爆後遺症經常身體不適,導致工作都不長久,而開始喝酒澆愁,因此非常感謝土門拳的攝影為自己父母留下幸福的一瞬間。如此不同的回憶故事,目的並非批判攝影的虛構性,或者言說與事實間的龜裂矛盾,或許值得思考之處在於,無論是攝影抑或證言,在在揭示出片段真實相互重構的複雜動態,而在如此的重構動態裡,最重要的便是大江屢次強調的「想像力」。除了面對原爆後殘酷景象的「絕望想像力」,「具有真正廣島特質的人們」更顯現出某種不被絕望吞噬的「自由想像力」。

那是可以如此思考的想像力:「如果沒有原子彈的影響,這位患者原本應該是健康的人,因此,這位遭受轟炸的患者,他的疾病不就是由原子彈所造成的嗎?」以及不受既有概念束縛、能讓人如此思考的自由想像力:「經歷過那場異常的爆炸後,暴露其中的人體,有可能出現任何症狀,任何事都可能發生。」

在此,「不受既有概念束縛、能讓人如此思考的自由想像力」意味著朝向地獄的深淵,全神貫注地探尋凝視各種微小徵兆,在重構動態裡藉由語言朝向他者發動。抑或更加簡明地來說,作家的想像力用於連結不同次元的事物,如同小說家以雙手各自攀住不同岩壁的兩端,奮力掙扎以避免從高空落下,同時成為兩者的重合連結。那些蒐集微小徵兆的努力,便是試圖通往他者並與之重合的每個步伐。透過語言展現如此的想像力,則是某種主體性的展現。大江曾在《核時代的想像力》(原書名為「核時代ソ想像力」,一九六八年大江每個月都在東京新宿的紀伊國屋本店會館演講,其內容於一九七○年集結出版)一書的最後提到:

既然我們活在想像力之中,那麼在發揮想像力時,最核心的關鍵是什麼呢?想必就是所謂的「主體性」吧。當我說出一句話,就代表我是以自己的主體性,對這句話所包含的一切承擔責任。

如果大江文學的最初啟蒙者沙特(Jean-Paul Sartre),認為想像力奠基於對於既有世界的否定與超越,那麼大江則是在承受著恐怖與戰慄之中,以想像力重新承接他者的存在之重,主體性才有可能出現。換言之,那是一種自我與他者交互重合的主體性。在《廣島札記》裡,從人文主義轉為民族主義,想像力的射程最後到達名為「OKINAWA」的邊境島嶼。

我為何去沖繩?這自心底湧起的疑問,與沖繩那如寒冰般刺骨的拒絕──「你為何來此?」相互撕扯、啃噬,似要將我生生撕裂。(中略)每一次踏上那片土地,我都能強烈地感受到,一股將我拒之門外的壓力,如洶湧的暗流般瘋狂襲來。(中略)我是為了更深刻地了解他們而去沖繩的。然而,所謂的更深刻地了解他們,也就近乎絕望地清楚地意識到,他們會很友善且斷然地拒絕我。即便如此,我還是要去沖繩。

在《沖繩札記》的開頭,大江在不安之中肩負起責任,接受來自他者的語言和視線,仍是奮力向前。因為唯有在與他者相互重構並藉由想像力編織語言,才能重獲某種反身性主體性,開始探問「日本人是什麼,能不能把自己變成『不是那樣的日本人』的日本人」(日本人シゾスズろ、アソプよス日本人ザゾスゆシアボソ日本人デシ自分メろりペアシゾザわスゆろ)。於是《廣島札記》裡人文主義的普遍性與民族主義的疆域性之間的緊張關係,便成為《沖繩札記》裡試圖將自我與他者相互重合後投射而出的原動力。其間描繪出的輪廓與姿態或隱或現,時有時無,仍在進化成形,因此展現在我們面前無數的線條與光影,便是青年作家大江在日本戰後思索掙扎的精神樣貌,這兩本札記則可以說是一位人文主義青年的自畫像。

台灣位於東亞島嶼群的關鍵位置,近年更處於戰爭進逼的風暴核心。在如此危機潛藏的年代,藉由重新閱讀大江健三郎的這兩本札記,台灣讀者可以嘗試思索如何在戰爭暴力這種極限狀態之下,透過想像力相互構築與他者之間的反身性主體性。遠方危機風雷四起,不過危機亦是轉機。不同於以往將血緣或語言文化作為絕對界線的排除性民族主義,或許台灣人終於也可以發動想像力,觀測並蒐集那些潛藏於事物縫隙的各種徵兆,開始探問自己:「台灣人是什麼,能否成為『不是現在這種台灣人』的台灣人」?

文章試閱


摘文

Ⅶ 前往廣島的各種旅行

一九六四年底,我進行了一趟從開始書寫這份札記以來最短的廣島之旅。我只在廣島待了幾個小時。然而,就像所有我前往廣島的旅行,這趟旅行也迫使我對人類的悲慘與尊嚴進行深切的反省。對我而言,所有到廣島的旅程始終都是如此。我之所以寫下這份札記,是為了記錄我在旅行後的自我反省。

抵達廣島後,我立即從重藤原爆醫院院長那裡聽到一則最近的消息:一名原爆受害的青年因白血病過世。在廣島以外的地方,我們可以把廣島具體的悲慘拋諸腦後。坦白說,在原子彈轟炸過了二十年的現在,這不算什麼難事。但是在廣島,這樣的悲慘情事仍持續作為現實問題存在,而支撐著廣島悲慘的赤裸核心,正是原爆醫院。重藤院長是以何等陰鬱苦澀的心情,送走這位年輕的死者啊。更別說這只是連綿不絕的悲慘之河中,無數溺水身亡者的其中一人。

這位青年,是在四歲那年夏天遭到原子彈轟炸。我們看過無數在原子彈降臨廣島那天受傷的孩童照片。小西信子是製作《廣島之河》的廣島母親們之一,她將這些受傷的孩子們稱為「腐爛地藏」,如此為數眾多的重傷孩童照片,實際上在我們的歷史中也不會一再出現吧。那些帶著不可思議的寧靜表情的孩子們,泰半都在被拍下照片後數日內死亡,勉強活下來的一位孩子,在進入青少年時期後半時發現自己罹患白血病。青年就在原爆醫院的病床上,迎接他的二十歲。

我已經多次舉過這樣的例子:治療白血病的醫師,初期階段能先暫時抑制白血球的急速增加,爭取所謂疾病的「暑假」。原爆醫院醫師們的努力,最初只能將這段「暑假」延長數個月,但經過二十年苦澀的奮鬥後,總算能把它延長到兩年。能將這段時間延長到數十年的時候,我們人類就能為克服白血病感到驕傲了吧。然而直到現在,白血病、這個血液的癌症,依舊對人類有壓倒性的優勢。在兩年的「暑假」之後,青年不得不再次面對死亡,到了那時,死亡絕不會放過他。如果一個悲觀的心靈把這段「暑假」稱為一種緩刑的時日,那也未必說錯。

然而,這位青年並沒有把這兩年視為緩刑期間。他毅然決然地過起一般人的生活,希望能成為社會的一分子。原爆醫院的醫師們,替這位青年保密他的病歷,並為他找工作。這些醫師並不是在詐騙,只是,一旦病歷曝光,誰會願意雇用一位罹患白血病的青年呢?醫師們只不過沒有淪為那種對微不足道的隱瞞戰戰兢兢、無能的潔癖分子罷了。這位青年在一家印刷公司就職。他深受同事喜愛,是一位優良社員。

青年去世以後,一位權貴人士來到原爆醫院,質疑為何這兩年沒有讓青年休養,反而讓他去工作?然而,那位權貴人士無法理解,對於一名青年而言,要真正地活過生命的最後兩年,比起躺在病床上,他更需要的是在充滿印刷機運轉聲的地方,和同事一起工作。畢竟所謂的權貴人士,都是一些從未工作過、過著被馴化的虛假人生的人。

在那兩年間,青年努力地真正活一回。他是有能力的員工,充分地履行在職場上所有的社會生活。他是如此想要真正地活著,既不虛假、也不做作,而是真正活在現實生活中,從他與一位女孩相愛乃至訂婚,就已經顯而易見。他的戀人在樂器店工作,當時二十歲。

有一則故事,可以說明這位青年度過了真正的社會生活。《LIFE》雜誌的記者為了撰寫〈明亮的廣島〉這篇報導而來到廣島時,重藤博士將這位青年介紹給他,記者十分滿意。想必這位青年正是「明亮的廣島」吧。

然而,兩年過去,充實的「暑假」結束了。青年受到揮之不去的嘔吐感所苦,再度入院,經歷了全身關節劇烈疼痛,以及猛烈的嘔吐感等白血病患者最惡劣的痛苦,最後走向死亡。

一個星期後,青年的未婚妻來到原爆醫院。她說是為了來向照顧青年的醫生和護士致謝。她帶來一對陶製的鹿作為贈禮,是那種經常會放在樂器店唱片架或小提琴展示櫃裡的陶製品,很符合一名在樂器店工作的女孩風格。這位二十歲的女孩,平靜而沉穩地打過招呼後就離開了。隔天清晨,人們發現她服用安眠藥自殺的屍體。有人拿了那對擺飾給我看,那是一隻有巨大的角、看起來很壯的公鹿和一隻可愛的母鹿,我感到黯然無語。

如前所述,那位過世的青年,在四歲時遭遇原子彈轟炸。他不僅對戰爭毫無責任,甚至無從理解原子彈帶來的不合理且突如其來的襲擊。這位幼兒,二十年後用自己的肉體承擔了國家的責任。即使只是個孩子,只要他身為國家的一分子,或許就不得不被這個國家最糟糕的抉擇牽連。身為一國的國民,也許就是如此淒慘的一回事。

但那位自殺的未婚妻,正值極具象徵性的年齡──二十歲,她完全是一位生於戰後的孩子。然而,她是出於自己的意志,選擇參與這位原爆受害青年的命運,在青年死後,她確實地履行自己對那位青年所能承擔的所有責任。國家對這位青年的處境根本無能為力。他心中絕望的深淵如此巨大,就算把整個國家填進去也無法填滿。但是,一位完全屬於戰後世代的女孩,以殉情自殺的方式,填補了那黑暗的空洞。這位二十歲少女出於自己的意志所做出的壯烈抉擇,必然對於現今活在這個國家裡的所有人帶來衝擊。那是為了拯救那位被逼得只剩絕望的少年,一位年輕女孩所做出的絕望選擇。

她逆轉了一種價值。她以犧牲者的弱者姿態,對國家所具有的醜惡欺瞞──包括國家的欺瞞以及所有倖存者的欺瞞──施加了致命的反擊,然後,她與戀人一起,默默地走向由他們獨有的尊嚴所裝飾的死亡國度。一個孤獨、嚴峻、對他人毫不寬恕的死亡之國。那曾經在她的戀人幼年時出其不意地襲擊、並把他捲進其中的國家陰影,如今絕對無法再干預那絕對私密、只屬於他們兩人的死亡國度。無論是青年在白血病「暑假」勤奮工作的斯多噶精神,還是女孩毅然拒絕活在未婚夫死後世界而自殺的決心,都以一種堅定的覺悟作為武裝,堅決拒斥欺瞞的國家以及欺瞞的生者。在那一對陶器製成、強壯與可愛的鹿擺飾面前,我們只能感到空虛且黯然。在無數人心中留下平靜且溫柔回憶後自殺的二十歲少女,身為一個人,她為一位因原爆症而死的青年做到所有她能做的事,這並不帶有任何「自我犧牲」的含義,而是出自決定性的、激烈的愛。那激烈的愛,也可能逆轉過來,轉化為對我們這些倖存者,以及對我們的政治的強烈憎惡。然而,這位沒有控訴,選擇沉默死去的二十歲女孩,卻給予我們最大的寬容。我們根本沒有值得被體諒的理由,但那位二十歲的女孩,或許是因為她的性格帶著沉靜的尊嚴,才沒有對我們發出憎恨的控訴。

關於這對戀人的死亡,我有一個推測。這當然只是我的想像,但事實上我確信如此。也就是說,青年帶著兩年「暑假」的希望去就職時,他並不是因為自認已經痊癒才開始工作。我認為,即使醫生以善意的謊言隱瞞病歷的秘密,他仍然知道自己罹患了白血病。然而,他寧可在白血病再次奪走他的生活之前,選擇踏實地工作。

那位與青年相戀並訂婚的女孩,想必也是在知情的狀況下答應的吧。若非如此,二十四歲與二十歲的婚約,不會顯得稍嫌匆促嗎?他們應該是感受到死亡逼近,才急切地訂婚吧。

死亡終究降臨在少年身上,女孩則平靜地選擇了覺悟的死亡。她並不是因為遭遇未婚夫的死亡,因過度悲痛而決意赴死,也不是因為絕望、被逼到除了死亡以外別無他法而自殺。她大概從愛上這位罹患白血病的青年那一刻起,就已經把那迫在眉梢且無可避免的死亡看在眼裡。她參與了青年的命運,自己也投身其中,那大概是最澈底的命運選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