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貝神的召喚:穿越南鄒迷霧的拉阿魯哇

原文書名:


9789869693721貝神的召喚:穿越南鄒迷霧的拉阿魯哇
  • 產品代碼:

    9789869693721
  • 系列名稱:

    走讀台灣
  • 系列編號:

    NV01
  • 定價:

    480元
  • 作者:

    李友煌
  • 頁數:

    208頁
  • 開數:

    17x23
  • 裝訂:

    平裝
  • 上市日:

    20181121
  • 出版日:

    20181121
  • 出版社:

    新自然主義
  • CIP:

    536.3351
  • 市場分類:

    小說,散文
  • 產品分類:

    書籍免稅
  • 聯合分類:

    文學類
  •  

    ※在庫量小
商品簡介


台灣原住民第15族:拉阿魯哇族(Hla’alua)!
2014年,一直被誤以為是鄒族的拉阿魯哇族(Hla’alua),終於從歷史迷霧中走出,獲得官方認定為台灣第15族原住民!目前人口數約400人的拉阿魯哇族,是台灣原住民中,唯一以貝殼為神的族群,由於多數民眾對其不為所知,加上面臨語言、文化瀕危,本書以拉阿魯哇族獨特的十二貝神信仰為結構,重現拉阿魯哇族爭取正名及文化復振的艱辛歷程,包括:
族群如何走出歷史迷霧,從「南鄒族」的他人歸類中脫身,找到真正屬於自己的身分認同。
揭開貝神的神祕面紗,族人如何失落及重現其獨特信仰祭典的過程、迷惘與信心。
老、中、青三代在族語及文化復振薪傳中所扮演的不同角色功能,有合力,有焦慮,也有折衝。
環境巨大衝擊下,人口數寡少的族群,面臨強勢布農化及漢化壓力,其展現的策略與韌性。
除父權男性,女性在族群語言文化復振中的特殊角色與功能,其微妙心理及傑出表現。
在沉浸式族語的學校教育與家庭教育配合下,拉阿魯哇幼苗正成長茁壯,族語薪傳已獲得初步成效。
拉阿魯哇族是台灣原住民中,唯一以貝殼為神的族群!
本書作者李友煌博士於高雄市原民會部落大學任教期間,有機會接觸到僅存於高雄市的拉阿魯哇族(Hla’alua),感受其爭取正名與復振文化的苦心與艱難而興起採訪報導之心念,以一年半時間深入部落,大量訪談、觀察、田調,配合平面及影音文獻搜集,採取報導文學的方式,以本書向山上的朋友──人數單薄而堅持追尋與復振族群文化的勇氣致敬。
此外,本書並嘗試從文獻資料及耆老訪談中,勾勒出拉阿魯哇族在漢人開山採樟入侵傳統領域下,與客家人相遇的過程,這場族群遭遇,開啟了日後拉阿魯哇族復振靈魂人物游仁貴的身世;而在日治時期皇民化運動「宗教改革」下被迫放棄貝神信仰及聖貝消失的事件,也都以類小說的筆法重現。
最後,做為拉阿魯哇族最重要及親密他者的矮人傳說,李博士則以史詩篇章來呼應,藉現代詩創作敘述這段充滿神啟、先知式的神話。全書內容,盡量減少史料推砌與宏大敘述(grand narrative),而以人物、事件、場景的綿密交織來建構,使其兼具報導性、文學性與可讀性,主題清晰又肌理豐美。

作者簡介


李友煌
• 台南出生,定居高雄。
• 現任高雄市立空中大學文化藝術學系主任、研發處長。
• 曾任台灣時報、聯合報系民生報記者、高雄市政府教育局媒體公關、高雄廣播電台節目主持人。
• 著有《水上十行紙》、《藍染:海島身世》、《異質的存在》、《天藏機鋒─雨花石》、《文學帶路遊舊城》等書。


書籍目錄


【共同推薦】揭開拉阿魯哇族的神秘面紗 吳密察╱孫大川╱阿浪.滿拉旺╱謝垂耀
【推薦序】
現實與想像美妙交融的報導文學 尹立 
貝神的召喚,令人感動 谷縱.喀勒芳安 
12貝神篇敘,細訴拉阿魯哇 郭基鼎
貝神賜予我族永不放棄的勇氣 游仁貴╱游枝潔 
拉阿魯哇族的史詩敘事 簡齊儒 
自序:十指起落,回應召喚
楔子:菅芒的味道

初貝:矮人的話、貝神的召喚
1、矮人的話
2、哭泣的貝神
3、貝神的召喚
4、上山:夜深路蜿蜒
5、貝神降臨

二貝:我到底是誰?
1、你不是鄒族的嗎?
2、不對!這不是我們的歌舞
3、雨霧迷漫的部落
4、覺醒與投身
5、遺憾:貝神再現,但貝殼無蹤

三貝:迷霧中的身世
1、樟與瘴之地
2、魔神仔和「生蕃」
3、拉阿魯哇相遇來「客」
4、生豬頭的祝福
5、藥草的味道
6、深於血液的認同
7、鐵厝:與時間競賽的戰場

四貝:神話天啟
1、鬼火:異象的召喚
2、老刺桐:族群的春天降臨
3、貝神召喚,族人回神
4、貝神子民的榮耀

五貝:正名,迎向挑戰
1、欠收與企盼:芒果樹下的汗水
2、遲來的掌聲:正名成功
3、往事並不如煙:老鄉長謝垂耀領導的正名之戰
4、話說從頭:漫漫正名路
5、迎向挑戰,堅定為族群發聲
6、相挺:學者與官方的立場
7、唏噓與凋零:還是要加油

六貝、文化復振:從學說自己的話、寫自己的字開始
1、重學寫字:拉阿魯哇族語拼音
2、貝神派來的助手:蔡恪恕神父
3、眾人合力,教材完備
4、兒歌滿山飄:唱出拉阿魯哇童謠
5、神話讓故事永不結束

七貝:接棒!拉阿魯哇勇敢的女兒
1、父親的榜樣,女兒牢記
2、承擔:把事做好最重要
3、接力,從教自己的孩子做起
4、夏日學校:用力吸水的小海棉
5、族語教育從家庭做起:說爸爸、還是媽媽的話
6、現實困境與接棒勇氣

八貝、貝音回響,青年心聲
1、塌陷的中間世代
2、脫隊:文化斷層現象
3、正名不是要告訴世界什麼,而是重新找回自己
4、與時間賽跑的族群
5、原生與建構:敞開的心靈

九貝、青年會:榛莾中走出的路
1、汗水.入山尋根
2、年輕的小米田
3、傳播Hla'alua:拉阿魯哇臉書
4、茁壯的聲音:達吉亞勒青年會
5、集會所:學習、傳承、對話的空間
6、參與部落決策,提供多元看法

十貝、帶緊,一個都不能少:部落的族語教師9799-19p
1、溪水裡閃耀的苦花魚群
2、Aru'uai余淑華,細說「沉浸」
3、孩子的教育不能停
4、潤澤每一個孩子:沉浸式族語教學
5、拉阿魯哇+布農:多學會一種語言
6、融入部落:漢人教師劉曉帆
7、獲獎:沉浸式族語教學有成

十一貝、小小拉阿魯哇Hlakuta'i上學去4929-10p
1、媽媽的隱憂
2、穿襪穿鞋,上學去
3、外公也擔心
4、校長的話
5、放學回家
6、番茄熟紅
7、外婆懷抱
8、家庭要教孩子講族語
9、「大黑熊班」的一天

十二貝、展演、祭儀、實踐:嘹亮天際、舞動大地
1、重回舞台:從被觀賞到觀賞
2、展演、再展演,直到牢記
3、祭儀,不是活動
4、掌握文化詮釋與操作的主動權
5、找回聖貝:以生活實踐

尾聲、曬梅的滋味
1、銜接:索阿紀吊橋
2、牽引:梅子與愛玉香味流淌之地

推薦序/導讀/自序


12貝神篇敘,細訴拉阿魯哇
還記的跟李友煌老師的第一次接觸,是在主任還是校長儲訓課程當中?當時他還在教育局秘書室主掌新聞稿撰寫工作。聽他講述學校對於各種正、反教育議題與事件之新聞稿進行撰寫,受益良多。再續緣,是李老師邀請興中國小的孩子以「遙想矮人 舞蹈貝神」的舞碼參加空大畢業典禮的展演活動,我想這應該是開啟李老師與拉阿魯哇族的連結原因之一。
本書的架構別具心思,以一到十二的篇章來呼應拉阿魯哇族特有的十二貝神,將近代拉族的歷史發展,透過文學的手法,似遠卻近的觀察及互動角度,貼切的來描述族群的過去的命運乖舛及未來的重現希望。內容中,詩意的傳達、歷史事件穿插、旁白的敘述、人物的自白、議題的呈現、空間的營造等,將一個族群是散文也是記敘的方式完整的介紹。
濃情之詩篇,在初貝中,宣告式的呼喊,訴盡拉阿魯哇族從有到無的文化與語言凋零、從無到有的身分認同。是耆老對族人深情的對話,期盼不忘本的意念;是族群對外族的表述,說明單一族群的存在感。
迷霧之想像,把過去的神話、歷史到事件重新解構再建構,象徵族群意象的貝神不再躲在迷霧中,而成為足以代表族群意識與認同的符碼,以此為中心建立一個單一族群的清晰的想像或框架。
人物之摹寫,族群的社會運動關鍵在於核心人物,游仁貴、謝垂耀、游枝潔、余淑華、宋玉清等,在拉阿魯哇族從迷霧走向光明的道路上,各自扮演了不同階段的重要角色,如文化典藏、行政推手、教育延伸、語言扎根。他們的話語收錄與再演釋,愈發吸引人閱讀品嘗。
融入之書寫,李老師對於拉阿魯哇族的參與及互動,是本書能寫得如此貼近本族的原因。像人類學家一樣,保持一定的觀察距離,清楚描述族群的文化動向;像文學家一樣,把族群元素巧妙的安排與堆疊,字字流露族人的情感與自己的想像,閱讀起來仿佛再看一部紀錄電影般的,使人身陷此情境與空間當中。
’u’uraisa ia pakiaturua Lee(感謝李老師),拉阿魯哇族是一個不到400人的族群,難以受到眾人矚目,能以本族為主題來完成首本具主體性的敘述書目,在此代表族人致上深深的謝意。希望這本書能讓世人進一步了解少數原住民族中的少數,因為台灣文化的多元之美,缺一不可。

文章試閱


二貝:我到底是誰?
1、你不是鄒族的嗎?

走在校園裡,郭基鼎笑容燦爛,一如故鄉部落的太陽。考上新竹教育大學後,展開忙碌的校園學習生活,有課業還有社團要忙,加以路途遙遠,除了寒暑假,比較少有時間回家。對部落的想念似乎被沖淡了些,但一遇到要緊的事,潛藏在生命底層的原力,還是如荖濃溪的高山鯝魚般激動的躍出水面。
學姐告訴他要學校舉辦大型的原住民歌舞活動,大家要積極準備。「欸!學弟你不是鄒族的嗎?太好了啦,今年終於有機會跳鄒族的歌舞了,好期待喔!」看著學姐開朗的笑臉,他臉上掠過一抹浮雲遮住太陽的陰影,雖只是一下下,學姐沒注意到,但他自己心裡明白,那道陰影產生的原因。
「怎麼辦?我完全不會鄒族的歌舞耶?」他內心囁嚅著。
一路上來,他所受的都是主流教育,他和漢人一樣朝著一致的人生目標前進,各階段學習過程中,學校裡沒有人在乎過、並教他過原住民該受的教育,更別說是台灣那麼多族群中的一個小族──鄒族的豐年祭歌舞了。
「怎麼辦?回家學也來不及了!」遠在山上部落的媽媽,歌唱的肺活量再大,跳舞的動作再醒目,也救不了他。這是危機,也是轉變的契機。
不僅郭基鼎和同輩,甚至再年輕一些的Avi Hlapa'ahlica(漢名:陳思凱)等年輕人,他們都有類似的成長經驗:從小不知道自己的文化,等有機會從哪裡學到,自以為學會了族人傳統歌舞,驕傲的展示給族裡長輩看時,?被駡說:「這不是我們的歌舞!」,而困惑沮喪不已。
「不知鄒,更不知有拉阿魯哇!」是過去族裡年輕一輩普遍的認同窘境。成長於以犧牲母語作為代價來學習華語的年代,郭基鼎、陳思凱等年輕族人根本不會講自己的母語(在族群意識覺醒前,他們一直以為自己父母講的是鄒族語,他們家是鄒族人),也不真切的認識自己的族群文化。從進入學校和師長打招呼的第一聲「早安」開始,學童就被迫脫離了熟悉的部落文化氛圍。
被從母語學習的土壤連根拔除了,學童所有呼吸吐吶的氣息都是華語的;最根本的語言脫落了,何況依附在語言上的族群文化。唱歌跳舞?那也是中國童謠或所謂的「民族舞蹈」,想學原住民歌舞,真是奢望了。然而即使自己為學會了,結局也是難堪的。

2、不對!這不是我們的歌舞
幸好,一切都是郭基鼎想太多了。最後是社團學長姐找人特別來教他們鄒族歌舞,讓他鬆了一口氣。
「哇!好棒。第一次接觸到鄒族歌舞,真的是有給他震憾到──」郭基鼎回憶,自己那時好驕傲。「啊!原來這就是我們鄒族的文化,鄒族的歌舞。」不論是迎賓舞或豐年祭,郭基鼎都用心學習。
「要努力背啊!要記牢舞步還有歌詞,因為都是第一次接觸,第一次學,怕到時候要上場表演時忘記了,就慘了。」郭基鼎笑著說。當戴上裝飾帝雉羽毛和貝殼的皮帽,穿上大紅色的鮮艷禮服,打上獸皮綁腿,腰刀一掛,覺得一整個人都豪邁英武起來。
學校原住民歌舞大會的表演順利結束了,如雷的掌聲讓郭基鼎陶醉,這是他第一次油然而生身為鄒族子民的榮耀。但沒想到這一切都起於一個籠罩族群近百年的重大誤會,是個一錯再錯的美麗錯誤。
好不容易放暑假,回家了。郭基鼎扛著行李,轉了好幾趟車才回到交通不便的山上。這裡的一切與都市不同,好像跟一個學期前離家時一模一樣,老黑狗還是在部落路上睃巡,嗅聞族人來往的氣味;大冠鷲乘著熱氣流高高的往上盤旋,發出彷彿要刺破藍天的尖銳鳴叫。遠遊學子的懞懂,要一直等到回到部落,有機會得到族中長者指點,才幡然醒轉──
「我回來了,回到故鄉!這是我生長的地方哪!」他摸一摸老黑狗的頭,感受牠日益蒼老的毛髮和鬆弛的皮膚。仰望茂密高拔的菅芒叢在太陽下綠油油的抽長;藍天白雲,天晴氣朗,連風都匍匐在他腳下。青年不禁放聲歌唱自以為的族歌……
「啊─,啊─,啊─」站上山崖,放下行李,對著山谷大聲喊,用盡力氣。他雙手圍在嘴邊,想把聲音傳到最遠,彷彿連五臟六腑都要吐露、都要掏盡,盡情發送他對部落的愛。
「啊─,啊─,啊─」山谷立刻回應他,歡迎山的孩子回家。
知道他今天放暑假回家,媽媽正在廚房裡忙。他忍住興奮的心情到廚房幫忙,和媽媽邊削芋頭邊閒聊。媽媽低頭時,白頭髮就冒了出來,好像黑夜裡藏不住的星星。媽媽真的老了啊!
「我學會了我們鄒族的歌舞哦!」看著媽媽從髮根白起的幾綹半黑半白的頭髮,他終究忍不住分享,故做鎮定的對媽媽說。「媽媽知道應該會很開心吧!」他心想。臉上沒表現出來,內心卻是驕傲的。
「媽!來,我跳給妳看——」他放下削了一半的芋頭,起身。在廚房狹仄的空間中,邊唱邊跳起他學到的鄒族歌舞。
「咦!?」才唱沒幾句,媽媽就皺起了眉頭。
「有什麼不對嗎?」空氣瞬間凍結了。
「我唱錯、跳唱了嗎?」
「不對啊!」媽媽直搖頭,神色凝重。
「這不是我們拉阿魯哇的歌啊,我們也不是這樣跳的!」
皮削了大半的芋頭從矮凳子上滾落,母親略顯艱難的彎身向前撿起,用衣
服擦了擦沾上灰塵的芋頭。
「也不放好!」母親輕聲抱怨著。
這一幕,幾乎是許多拉阿魯哇族世代間,在也許不同時間場合,?都曾經發生過的小小狐疑,也是一個族群認同啟蒙、傳承的重要時刻的到來。小小的撞擊,像在漫漫長夜中擦亮第一根火柴,照亮拉阿魯哇族世代的臉龐,既蒼老又年輕。
遠方響起一聲輕雷,如滾動的巨石般,雷聲由悶而明,由遠而近,由小而大,由山頭的那一邊很快的壓向部落這個方向來。母親趕緊起身去收拾晾曬在屋外的衣物,留下楞在當場的年輕人,久久不能言語。

3、雨霧迷漫的部落
下雨了!雨水滂沱,毫不留情的往山林傾倒。
朗朗晴天一下子烏雲密布,山上的天氣有時候說變就變。年輕人打了一個哆嗦,感覺有點涼意。
看著滾落的芋頭在地上留下的溼濡痕跡,長久以來穩固的認知系統一下被推翻,覺得自己好像那顆芋頭,髒髒的再也擦不乾淨般,只能用水再重新洗過,但洗過的芋頭不會再是原來那顆芋頭了。
「我們不是鄒族,不是南鄒族嗎?」過去一直以為自己和阿里山鄒族一樣,怎麼會變成這樣?「我們是拉阿魯哇族!?跟鄒族不一樣,為什麼我以前不知道?族中長輩都沒講?」
「如果這不是拉阿魯哇的歌舞,那我們拉阿魯哇的歌舞怎樣唱、怎樣跳?」  「不一樣的歌,不一樣的舞蹈?為什麼大家還是說我們是『鄒』?」
「還是南鄒族本來就和阿里山鄒族不一樣呢?是因為遷移分居太久,各自發展後,才造成彼此的不同嗎?還是我們本來就不一樣?」
「拉阿魯哇不是鄒族?拉阿魯哇是自己一族嗎?」
年輕人心裡頓時冒出許多疑問,但當下又沒敢多問。天上,才消散沒多久的烏雲又重新聚集起來。向晚時分,烏雲籠罩整個部落,幾戶人家升起的炊煙,淡淡的,扭曲的,猶疑的,仍然不斷往上爬升。雨又落下了,持續下著,彷彿要下世紀末,沒有停止的跡象,整個部落泡在雨水裡,荖濃溪濁流暴漲,轟隆作響,枯枝亂木漂浮,卡在湍急的溪流巨石間,飽受無情的衝擊。
大雨一直下到薄暮時分才慢慢停止。雨雖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霧嵐纏繞,高山竹雞發出亮亢的鳴叫,此呼彼應,迷霧中聽來倍感淒厲。
下雨天總讓郭基鼎憶起往事,與母親有關的點點滴滴。受訪時,興中國小校園裡,也是類似的雨季午后,談到盡興時,已是傍晚哇鳴時分了。
郭基鼎說,拉阿魯哇族雖以農作為主要經濟活動,但部落耕作並不容易,主食方面,除了稻米,以前有芋頭,後來地瓜、玉米比較多。族人過去種稻,主要是受日本人遷入平埔族教導稻作影響,現在種滿金煌芒果和愛玉的果園其實過去都是引山泉山灌溉的梯田,這一帶以前沿路都是梯田景觀。小米產量低,族人幾乎都不種了。
除了曾陪媽媽參與割稻換工,記得小時侯曾還剝油桐子打工!剝好一桶賣給開雜貨店的漢人老闆,他就給你五塊錢,可是最後還是被他賺回去,因為我們轉手就拿那個錢去買他雜貨店的糖果,哈哈!可惜現在油桐樹也都荒蕪了。
因部落在地謀生不易,早期很多族人一批批被僱到梨山福壽山農場種高冷蔬菜,很多人習慣那邊的生活後就定居不回來了,甚至很多部落年輕人還在那邊工作。我父親外省籍,跟我母親年齡大概相差20歲。我爸爸林務局退休後,在家裡照顧我,母親就跟著族人一起去梨山工作。
一開始是給人家僱用,後來覺得這生意不錯,我媽媽就自己租地當老闆,帶自己的親戚過去幫忙,我表哥表弟現在都還在那邊做。我媽媽一直做到大概我大學畢業,23歲的時候,才從梨山回來。那時發生921大地震,她種的菜田整個黃掉,黃掉以後再怎麼種,品質都不好。連續兩年一直虧損,甚至把本錢都虧掉了。三四分地而已,光租金一年就要八十萬,現金喔!還要請工人。所以就放棄,回來部落。

憶父母,拉阿魯哇多元認同迷霧
郭基鼎的父親以前在嘉義林區管理處工作,後來被調到靠近部落這邊,才結婚成家,落地生根。母親是拉阿魯哇族(父)與布農族(母)的後代,父親是外省人,郭基鼎的家庭成長環境,與部落裡其他年輕一輩又不太一樣。這也說明了拉阿魯哇族部落生活圈,族群多元的情形。
除了日本殖民時代強把布農族遷移過來,還有從六龜、扇平、寶來一帶淺丘陸續進來的平埔族、漢人,包括採樟的客家人,戰後來開路(南橫公路)的外省老兵,還有像郭基鼎父親這樣的林務局人員等。
進來開路的外省老兵,有的在這裡住下來,現在都已經在天上了。早年有參與採樟的客家人跟部落老人家,有幾位健在,也已經九十多歲高齡了。推動拉阿魯哇族群語言及文化復振的游仁貴老師,生父就是入山採樟的客家人。
家裡一直都講國語。小時候,只知道我們叫「Lailuan」,這是布農族對我們的稱呼,因為他們翻不出「Hla'alua」這個完整的音。但我自己對 Lailuan 這個名詞和它的含義,幾乎完全是陌生的。啊!我們小時候還叫曹族,後來又變成鄒族。可是,叫鄒族,為什麼不住阿里山呢?我內心充滿疑惑。
現在,部落裡布農族人比拉阿魯哇族人多很多,拉阿魯哇族人只會講布農語。但其實,過去這裡完全是拉阿魯哇族的傳統領域,布農族人後來才慢慢進來的。大學時,因為社團那件事,才知道媽媽會講流利的拉阿魯哇族語,還會唱我們的歌。可惜,我的族群認同啟蒙來得太晚了。
郭基鼎母親對族群復振一直非常熱心,捐了塊地給族人,就在美瓏社索阿紀那邊,作為祭儀場,興建了一座男子集會所;過去身體好時,每次貝神祭也都會參與。如今父母親相繼過世,郭基鼎努力在部落強勢的布農及漢人文化包圍中開闖族群語言文化復振之路,備極艱辛,母親始終是他重要的力量來源。而特殊的成長背景,讓他充分體認接納文化多元混雜的現狀,也有助於他走出血統主義的束縛,以加法方式拓展推廣拉阿魯哇文化。
窗外夜色正濃,但霧氣巳開始消散,接著月亮從雲中探出頭,照亮了部落。興奮的蛙鳴一時間此起彼落!
是的,孩子們如果從小就可在部落生活中自然習得自己的語言文化,就不用再像郭基鼎、陳思凱那樣,必須從疑惑出發,幾經挫折,才能豁然開朗;而獲得的意外答案,雖如獲至寶,?來得太遲。
「真的不一樣耶!跟我學得完全不一樣。」看到長輩示範的歌舞,年輕人既困惑又興奮。「那為什麼我們拉阿魯哇會被歸類為『鄒族』的一支呢?」年輕人歪著頭問。
「我們也不曉得啊?從沒聽過鄒族唱歌跳舞!不知道不一樣啊。」長輩回答。這樣的情況,希望以後永遠不會再發生了!
短暫破雲的一輪圓月,再度隱入雲翳中。有人經過屋外草地,蛙鳴因受驚而停止鳴叫。迷霧將散未散,似散非散,海拔1400公尺的藤苞山遠望仍雲霧繚繞,輪廓模糊。當年郭基鼎如何撥開迷霧,燭照自身......年輕的他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4、覺醒與投身
像郭基鼎這樣曾經經歷認同迷亂的情形,並非特例。部落中許多年輕人都有類似經歷,特別是一旦與外界接觸,就會不知道如何標定自身。老一輩雖然仍保留用Hla'alua(拉阿魯哇)來自稱,少部分仍可以拉阿魯哇語交談,但耆老凋零,母語及文化斷層的危機明顯。
郭基鼎覺醒的契機同樣也是部落青年或多或少曾經歷的機會,只是多數人把這個浮現的念頭或懸念暫時擱著或壓到學業及生活的底層下去了。但郭基鼎念念不忘母親的叮嚀:「我們是拉阿魯哇!」
一開始面對拉阿魯哇人口式微,語言流失,文化不振等等現象,郭基鼎坦言,不只耆老憂慮,族中有心人士也深覺危機。Hla'alua人在塔蠟袷社因為交通不便及環境不佳等因素廢社後,目前僅存排剪社、美瓏社、雁爾社,以及部分移居那瑪夏區雅瑪里的族人(稱「那爾瓦社」Na'ʉvuana),共四個社。
拉阿魯哇各社原有二十一個「家氏族」,排剪社九個、美瓏社四個、雁爾社四個、那爾瓦四個,但現存十七個,有些氏族已因後繼無人而消失,全族人口總數約四百餘人,常住部落者僅約兩百餘人,令人唏噓。
無力感並沒有擊退郭基鼎,他選擇回到部落深耕,善用教職工作優勢,因勢利導推動族群教育志業。後來,郭基鼎一路從國小教師、主任、做到校長(高雄市桃源區興中國小);並在進入台東大學南島文化研究所攻讀碩士學位時,以「Hla'alua人的社會生活、文化認同與族群意識:以桃源鄉高中村為例」為主題(二○○八年),從學術的觀點研究自己的族群文化,並義無反顧的長年投入拉阿魯哇文化復振及語言巢計畫,以族群為志業,用自身腳印,引領族人,努力為拉阿魯哇文化走出一條清晰寬廣的路。
在郭基鼎用心下,拉阿魯哇得以從幼兒園及國小教育起,重新建構並穩固母語及文化基礎,這是拉阿魯哇能立於不敗之地的原因之一。郭基鼎扮演族群教育決策及推手的重要角色迄今,這恐怕是當年那個初識族群意識的大學生所始料未及的。
文化復振,除了族群語言,還要找回傳統祭典。拉阿魯哇族的傳統祭儀分為三種:宗教祭儀、歲時祭儀及氏族祭儀。宗教祭儀就是聖貝祭(Miatungusu,或稱貝神祭),全體族人要共同參與;歲時祭儀有小米祭儀、稻作祭儀,視其耕作階段進行不同的祈福儀式;另有氏族祭儀,即捕魚祭,由負責共管各溪河流域的氏族自主舉行。
拉阿魯哇各祭典中,郭基鼎認為聖貝祭最富特色,透過聖貝物的真實化(realization)之再現與展演過程,可完整體現Hla'alua族的人、物、社會與文化的複雜關係。
而且Hla'alua是台灣原住民中唯一以貝殼為神的族群,源自貝神的各種神話、傳說、故事充滿神秘色彩,張力十足,足以代表桃源區,成為當地獨有的文化特色,並結合當地桃、李、梅等經濟作物的產銷推廣,將地方產業與文化融合,發展為當地文化創意產業,前景可期。